一条澄。
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不久,身上还带着秋夜的寒气,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西式猎装,裤脚甚至沾着些许干涸的泥点,匆匆赶回连衣服都未及更换。
他就那样僵立在阴影里,仿佛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。
走廊尽头的气窗透进稀薄的月光和远处街灯的光,勉强勾勒出他紧绷的轮廓和半边脸庞。表情看不真切,只有一双眼睛,在昏暗中亮得骇人,死死地钉在熏的身上。
熏的心中有些惊讶,他惊讶澄竟然真的能忍住,像一尊石像般杵在阴影里,听着看着门内发生的一切,没有像个被点着的炮仗般立刻冲进去,揪住他的衣领咆哮质问。
澄一直是个不折不扣的莽夫。
他的莽撞,是刻在骨子里的。幼年时他是第一个敢瞒着所有长辈,偷偷爬上成濑家高高的院墙,只为了看一眼椿。结果自然是摔了下来,好在下面是松软的泥地,只摔了个结实的屁股蹲。
稍大些在一次两家的正式茶会上,众目睽睽之下他也是第一个不管不顾,直接跑过去拉住当时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椿的手。
或许,正是因为澄这种毫不掩饰的炽热关注与占有式的宣告,让两家在最终考虑联姻人选时,天平偏向了这个看起来更“在意”椿的次子。
“胆小鬼”这样的词汇,套在从小莽撞不计后果的一条澄身上,简直是世界上最不相配的标签。
但今晚……他听到了门内的琴声,听到了模糊的低语,看到了门缝里两人靠近的身影。却不敢去推开那扇门,就那样软弱地、近乎可悲地站在阴影里,任由愤怒和猜疑将自己吞噬。
现在,门关上了。
澄的胆子似乎随着房门的关闭,回来了那么一点。
他从阴影中蹿出,几步跨到熏面前,在熏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身面向走廊时,一把狠狠揪住了熏深灰色羽织下的和服前襟。
澄用的力气极大,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你……”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,“你们……”
熏被他揪着衣领,身体被迫微微前倾,但脸上的表情却奇异地平静,没有试图挣脱。
他只是抬起眼,平静无波地回视着弟弟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,然后说。
“到外面再说。”
澄揪着他衣领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,似乎想现在就一拳砸在那张该死的脸上。
但他还是忍住了,他狠狠地瞪着熏,胸膛剧烈起伏,像拉风箱一般喘息了几次,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
“……走。”
他松开了手,几乎是将熏推开。
然后率先转身,大步朝着旅馆通往后方庭园侧门的走廊走去,两人的动作惊起了值夜女中的注意,但看清是两位一条家的少爷后,又慌忙低下头,退避到一旁。
熏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,站稳后面无表情地整理了一下被扯得凌乱的前襟和羽织,抚平上面深刻的褶皱。然后才迈开步子,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。
两人前一后,沉默地穿过旅馆曲折的走廊,推开一扇不起眼的侧门,来到了旅馆后方一个专供客人散步的木质观景平台。
平台悬空搭建,下面是一条潺潺流过的小溪,远处是东京夜晚朦胧的屋脊轮廓。这里远离主屋,夜深人静。
一走出侧门,来到这个相对开阔无人的空间,澄仿佛再也无法忍耐。
他猛地转身,毫无征兆地一记重拳就朝着刚踏上平台的熏的面门砸去。
澄自幼精力过剩,爬树掏鸟、下河摸鱼、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,近两年又迷上了西洋传来的马术。
这一拳若是砸实了,足以让人晕厥。
但熏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。
熏向左侧滑开半步,同时右手抬起将拳势带偏。
澄的拳头擦着熏的脸颊掠过,拳风激起了他额前的碎发。
一击不中,澄的怒火更炽。他拳脚并用地扑了上来,不再有任何章法,每一击都朝着熏的要害而去,恨不得将对方撕碎。
熏也不再一味闪躲。
他理亏吗?从世俗伦理看,他觊觎弟弟的未婚妻自然是理亏的。但他想要的,他谋划的,他就要得到。澄的愤怒在他眼中,更像是失败者无能的咆哮。
他开始反击。
两人很快缠斗在一起,他们从平台中央打到边缘,撞得木质栏杆吱呀作响。
这是一场没有任何观赏性的互殴,澄不顾一切地攻击,很快脸上就挨了几下,嘴角破裂,渗出血丝,颧骨处迅速青肿起来。
熏也未能全然幸免,他偏头躲过一记直拳,却被随之而来的肘击扫到额角,立刻红肿了一片,左肩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,传来钝痛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两人终于在一次猛烈的对撞后分开,各自踉跄着后退了几步,扶住了身边的物体才勉强站稳。
澄背靠着木柱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汗水混着嘴角的血迹流下,胸膛剧烈起伏,眼神却依旧死死地瞪着对面的熏。
熏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,他扶着一旁的石灯笼,额角的红肿十分明显,左脸颊也有一道擦伤,渗着血珠。
澄喘匀了几口气,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。
“为什么是你?”
为什么偏偏是你?
世界上那么多人,为什么偏偏是你?
熏缓缓直起身,同样抹去脸颊的血迹。
他迎着澄吃人般的目光,没有回避,也没有任何愧疚,“是我……不好吗?”
他顿了顿,似乎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,然后继续道。
“我们是一家人,澄啊,血缘是最牢固的纽带。如果……如果你留不住她,那么多一个我难道不比让别的、不知底细的男人靠近她要好?”
“至少,我不会伤害她。而我能给她的,远比你能想象的更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