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瞬间,房间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。只有灯光还在不知疲倦地洒落,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晃的光影。
这么一个平日里看起来清贵自持、循规蹈矩的华族公子,没想到是这般粘人重谷欠。
现在是在东京,她的未婚夫可能随时会结束写生回来,他的兄长却在此刻用唇语无声地邀请。
椿也没有发出声音。
她只是微微摇了摇头,嘴唇同样开合。
——不行。
她没有正正经经地谈过恋爱。
自懂事起,便早早背上了谁谁谁未婚妻的名头,将她未来的情感路径牢牢框定。这使得她极少数能产生的、可以称之为“爱慕”的情感,从一开始就背上了背德的色彩。
必须偷偷摸摸,必须掩人耳目,必须不让任何人知晓。
现在她和熏的关系,算得上是恋爱吗?
或许熏觉得是。
毕竟,除了她自己一再提醒之外,熏确确实实完全忘记了还有澄这个弟弟的存在,忘记了澄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。
熏看到她无声的拒绝,反而又动了动嘴唇,依旧是无声的唇语。
——不发出声音……也不行吗?
椿的眉头蹙了一下,她觉得他今天太过粘人。
或许是因为他花了大价钱、费了不少心力才为她求来这柄三味线,觉得要是不在她身上讨回些便宜,便不值当?
她依旧无声地回答:
——不行。
但这一次在说出不行的同时,她身体微微前倾,手撑在榻榻米上,跪坐着靠近了他。
然后,她抬起头在他的唇上印下了一个吻。
很轻很快,一触即分。
吻完,她立刻退开重新跪坐好,目光直视着他,嘴唇无声地开合。
——好了,下次有空再补偿你,今天不行。
熏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主动亲吻弄得怔了一下。
他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再做出任何无声的邀约。他只是那样看着她,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。
因为,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
太重视细节的话,就会忘了看整体。
椿没有注意到房间那扇被熏亲手关上的门,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的缝隙。
就在椿全神贯注弹琴、就在椿小心包裹古琴、就在椿主动亲吻熏的时候……
一条澄已经回来了。
而且,他看见了。
亲完之后椿还是想赶紧让他走。
他依旧跪坐在原处,身体稍稍向后,用胳膊支撑着看着她。
台灯的光晕将他半边脸庞映得明亮,另外半边则陷入柔和的阴影,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牢牢锁定在椿的身上。
“这就赶我走了?”
因为音量低,那份控诉便显得不那么真切,反而更像是一种亲密间的撒娇与逗弄。
椿正将琴囊仔细收拢,只抬眼瞥了他一下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看口型是“胡说什么”。
她确实有些倦了,头发将干未干,弹琴时凝聚的精神一旦松懈,困意便细细漫上。她希望他能识趣些,自己离开。
但熏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拖延。
继续用那气若游丝般的音量说着话,内容琐碎而无关紧要。
他就是要这样,声音被压缩在极小的范围内。
椿为了听清,不得不向他靠近。
她起初还保持着距离,但当他反复用那种近乎气声的语调说话时,她终是微微蹙眉,侧过头将耳朵向他那边偏了偏。
熏垂眸。
“累了?那我再说一句就走。”
椿被他弄得有些痒,缩了缩脖子,也压低声音催促:“你快些说。”
熏看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,他和椿的相处时间,比起澄实在是少得可怜。
澄可以凭着“未婚夫”的身份,在未来拥有漫长岁月里理所当然的亲近,尽管以澄的性子未必懂得如何珍惜。
“下次补偿,我记着了,椿小姐你可不能赖账。”
说完这句,他才像是终于满足了,缓缓直起身,动作间布料摩擦发出窸窣微响。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了仍跪坐着的椿一眼,目光在她披散的黑发和微敞的浴衣领口停留了一瞬,然后转过身,走向房门。
拉开门时他侧身挡住了一半的光线,回头又看了椿一眼,才彻底走了出去,并反手轻轻带上了门。
“咔哒。”
门扉合拢。
熏站在关闭的房门外,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抬起头,目光投向走廊另一侧,那片被廊柱阴影彻底笼罩的角落。
那里,静静地立着一个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