椿与杏子、阿冬又在房间里说了些话,夜色渐深,窗外东京的灯火依旧璀璨。
之后三人一同前往旅馆内设的汤池,汤池是半露天式的,用天然岩石砌成,引入的是附近温泉的活水,蒸汽氤氲,带着淡淡的硫磺气息。
在温热的泉水中浸泡,浑身毛孔都舒展开来,只剩下一片懒洋洋的舒适。
洗漱完毕,回到房间时三人都换上了旅馆提供的棉质浴衣。椿的浴衣是淡蓝色的,印着细小的流水纹,外面松松地披着一件厚实的羽织,以抵御秋夜渐深的寒意。
长发用干毛巾吸去大部分水分后,便松松地披在肩后,发梢还带着湿润的水汽。
她们订的房间相邻,杏子和阿冬共用一间带两张床铺的和室,椿则独享一间稍大些的套房。
真有什么事喊一声便能听见,互道了晚安,杏子和阿冬便回了自己房间。
椿独自留在自己的房间里。
她走到矮柜边,从随身携带的藤箱里取出一本已经翻阅了大半的旧书。那是她临行前随手塞进行李,用以在路上解闷的小说,故事光怪陆离,情节跌宕。
她已然读到了后半,正被主人公之间的纠葛深深吸引,迫切想知道最后的结局究竟如何。
没去管半干的头发,任由它们披散着,在室内温暖的空气中慢慢晾干。
她只是侧身半躺在早已铺好的被褥上,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,就着床边矮柜上那盏台灯的光线,专注地翻阅着书页。
浴衣宽松的袖子滑落,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。羽织松松搭在肩头,随着她翻页的动作微微滑落,又被她拉回。
房间里很安静,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沙沙声,和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。
窗外的庭院沉浸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中,只有远处走廊的檐灯投来微弱的光晕。偶尔有夜风吹过,拂动庭中竹丛,发出飒飒的轻响,更衬得室内一片安宁。
椿隐隐觉得今晚或许不会就这么平静地结束。
可能有人会来,但到底来的是澄,还是熏呢?她也不知道。
澄要是回来了,以他那跳脱莽撞的性子,大概也会不管不顾地直接冲过来,不会顾忌深夜时分。
时间在书页间缓缓流淌,故事渐近尾声,椿的心神完全被吸引,几乎忘记了头发未全干。
就在她将要把最后几页翻完,指尖触及书页边缘,呼吸都因紧张的情节而微微屏住时。
“叩、叩。”
椿的手指一颤,书页从指间滑落,轻轻合上。
她抬起眼望向那扇紧闭的纸门。
“是谁?”她出声问道。
门外静默了一瞬,然后传来一个绝不会认错的声音:
“是我,来送礼物。”
椿合上书本,将它放到枕边,然后掀开被子,赤足踏上微凉的榻榻米,走到门边。
她犹豫了极短的一瞬,头发半干披散着,身上只穿着浴衣和羽织,夜深人静……无论怎么看,这都不是一个适合开门见客的状态。
但……礼物。
那支三味线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伸出手拉开了纸门。
门外,走廊昏暗的光线下立着一条熏。
他已经换下了白天的纹付羽织,只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深灰色细条纹和服常服,外面随意披着一件同色的棉质羽织,领口微敞。
他的头发自然地垂落下来,几缕碎发搭在额前。
他怀里抱着一个长方形的软缎琴袋。
见到椿开门,熏的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过。
披散半干的黑发,淡蓝色浴衣下纤细的身形,松垮披着的羽织,赤足踩在榻榻米上的白皙双足。他的眼神暗了暗,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。
他将怀中的琴囊向前递了递。
“答应你的。”他简单地说道。
椿没有任何犹豫,立刻伸手接了过来。
琴袋入手,比她预想的略沉,软缎的触感光滑微凉。
她接过琴袋的瞬间,连站在门外的熏都暂时被她忽略了。抱着琴囊,转身就往屋里走,好像她开门仅仅只是为了这件礼物。好像允许他深夜站在门外,也仅仅只是为了能拿到这件礼物。
她甚至没顾得上招呼熏,也没在意房门还半敞着。
椿将琴囊小心地放在矮桌上,然后跪坐下来,手指有些急切地解开了系带,打开了琴囊。
一支三味线静静地躺在深紫色的软缎衬里之中。
琴身是深紫檀木制成,木质紧密,纹理如行云流水,在灯光下泛着幽暗温润的光泽,仿佛沉淀了数百年的时光。琴杆笔直修长,同样是紫檀木,覆手是温润的象牙色。
椿屏住了呼吸,伸出手指尖极为轻柔地抚过的紫檀木琴身,触感光滑如镜。
她又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。
“铮——”
一声清越而醇厚的鸣响,音色果然通透干净。
她脸上绽开一个笑容,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琴的位置,将它更稳当地置于膝上,然后尝试着调了调音,又随手拨弄了几个简单的音阶和旋律片段。
房门依旧半敞着,走廊的光线与室内的灯光在门缝处交融。
从外面,可以清晰地看到室内并无任何见不得人的景象。
一位女子穿着整齐的浴衣,披散着头发,正专注地试弹一柄三味线。要是熏真的只是来“送礼物”,那么就这样开着门,两人对话才是最得体、最能避嫌的方式。
然而,熏却动了。
他迈步走进了房间,反手轻轻地将纸门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