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咔嗒。”门闩落下。
熏没有立刻靠近,只是在门边站了片刻,然后他才缓步走过来,在矮桌的另一侧,距离椿约一臂之遥的地方,缓缓跪坐下来。
他的动作很轻,没有打扰她试音。
椿拨弦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她没有抬头,但能感觉到他的靠近。
熏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,和她膝上那柄光华内敛的古琴上。
灯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扇形的阴影,她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瓣,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。
过了好一会儿,直到椿试完最后一个音,指尖轻轻按在微微震颤的琴弦上,让余音渐渐消散在空气中,熏才低声开口。
“高兴了吧?”
她抬起头,看向他。
脸上还残留着方才试琴时的兴奋红晕,眼睛亮得像落入了星子。
她爱不释手地轻轻抚摸着光滑的琴杆,指尖流连过那些精致的螺钿纹路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熏见椿只顾着抚摸琴身,又轻声提醒道:“你不是答应弹一曲给我听,作为报答么?”
椿从对古琴的摩挲中抬起头,看向他:“现在吗?”
熏没有回答,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,将双手平放在膝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窗外庭院里偶尔传来的、风吹竹叶的飒飒声。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,照亮了熏线条明晰的侧脸和椿半掩在乌发中的容颜。
椿沉默着。
旅店的隔音如何?虽然这家是高级旅馆,房间之间是厚重的土壁和纸障子,但三味线的声音清越,在这夜深人静之时,会不会传到隔壁杏子她们那里,甚至更远?
弹什么曲子?太过哀婉缠绵的,太过欢快激昂的,又似乎不符。
还有……澄。
他到底有什么事?为什么偏偏挑她来东京的时候去什么镰仓写生?
纷乱的思绪像水底纠缠的水草,但最终椿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她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,将古琴更稳地置于膝上,左手扶住琴杆,右手拿起拨子。她微微垂下眼帘,指尖在琴弦上虚按了几个位置,右手手腕微微一沉,拨子划过琴弦。
她弹的是一首不算特别复杂的曲子。
熏依旧正襟危坐,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而专注,披散的黑发滑落肩头,偶尔随着她身体的轻微晃动而荡起涟漪。
浴衣宽松的领口因为她前倾的姿势而微微敞开一线,露出锁骨的弧度和小片白皙细腻的肌肤。羽织早已滑落肩头,堆叠在身后。
一曲终了。
椿依旧侧着头,眼帘低垂,指尖还恋恋不舍地停留在琴弦上,轻轻抚摸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熏微微向前倾身,低声说道:
“看来这件礼物,比送礼物的人,还要讨你欢心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。
椿抚琴的手指一顿,她抬起头看向他,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相遇。
也学着他的样子,将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用气声问道:
“为什么要这么小声?”
熏看着她眼中纯粹的疑惑,忽然短促地笑了一声。
他再次凑近了些,嘴唇几乎要碰到她的耳廓,用更轻的气声回答道:
“不是你之前说的……偷情,要有个偷情的样子么?”
椿的耳廓,因为他温热的吐息和那两个字,染上了一层薄红。
她飞快地移开视线,不再看他,也不接他的话茬,仿佛没听见一般。
她开始小心地收拾膝上的三味线,先将琴身从膝上移开,平放在铺开的深紫色软缎琴囊中央。然后检查了琴弦的松紧,确保无误后用软缎将琴身仔细地包裹起来。
最后用同色的缎带,在合适的位置松松地系上一个活结,既固定了琴,又不会因捆缚过紧而损伤木质。
熏也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,看着她低垂的眉眼。
直到她将系好缎带的琴囊重新放回矮桌上,他才像是终于找到了再次开口的契机。
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椿的肩膀。
椿正要将琴囊放回安全的地方,感受到肩头的触碰,她下意识地跟着他的力道,转头看了过去。
熏正看着她,嘴唇微微动了动。
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
先是舌尖,似乎轻轻抵了一下上齿龈。
然后他的嘴唇微微张开,又缓缓合拢。
后唇相碰,形成一个清晰而无声的口型。
椿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嘴唇。那口型简单,重复了两遍。
她读懂了。
——来做吗?
他在无声地问:来做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