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番话像是一桶冰水混合着滚油,浇在了澄本就熊熊燃烧的怒火上,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“你在胡说些什么?。”
澄彻底爆发了,他猛地站直身体,因为动作太猛而牵动了伤处,疼得龇牙咧嘴,“一家人?谁对自家人做这种事?熏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畜生,伪君子,下流胚子,连弟弟的墙角都撬,你还有什么脸活在这世上?你怎么不去死?”
他平时交友杂乱,三教九流都有接触,生气时骂起人来不管不顾。此刻怒火攻心更是口不择言,种种污言秽语劈头盖脸地砸向熏。
熏就那样静静地站着,听着弟弟的怒骂。
额角的伤在抽痛,脸颊的擦伤火辣辣。
骂了许久,直到嗓子都有些嘶哑,胸口因激动和缺氧而阵阵发闷,澄才慢慢停了下来。
他扶着柱子,喘着气。
直到此刻,他骂遍了能想到的所有肮脏词汇,却唯独没有一句是责怪椿的。
他不怪椿。
他了解他的哥哥。
尽管两人性格从小不对盘,但他不得不承认,作为一条家未来的继承人他的哥哥熏是足够优秀,也足够……狠心,有手段的。
这样一个有心算计、步步为营的人,如果真对椿起了心思,椿那样一个被家族保护着长大、心思单纯的女学生,如何抵抗得了?
她懂什么?她或许连什么是真正的男女之情都懵懵懂懂。
就算她说些“婚后各玩各的”这样惊世骇俗的话,那也肯定是被别有用心的人引诱、教唆的。
澄的脑子,在极致的愤怒和这番发泄后,转动了起来。
一些被他忽略的细节,此刻串联起来。
“今天……镰仓的事,是你安排的?”
熏目光落在弟弟脸上。
他没有否认,没有犹豫,“是啊。”
澄闭上了眼睛,深秋夜风的凉意直接吹进了他的五脏六腑,他需要极大的力气,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再扑上去,做出更失控的事情。
他深呼吸,再深呼吸,冰冷的空气刺痛着受伤的鼻腔和喉咙。
然后,他睁开眼睛,“……什么时候的事?”
是什么时候,你对椿起意的?
是什么时候,开始策划这一切的?
他想起自己以前,还曾央求过熏帮他润色,甚至代写送给椿的情书。
熏的文笔好,写出来的句子优美又含蓄,比他那些直白笨拙的话更能拿得出手。现在回想起来,是多么讽刺,自己就像一个蒙在鼓里的傻子,欢天喜地地将自己的心意交给最信任的兄长加工,还不知对方怀着怎样的心思在窥视、在谋划。
他现在寄希望于熏能说出一个与现在相近的时间点。
比如,是最近才开始。
熏看着他,“很久了,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,我就在意她了。”
平台上的风,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。
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,也彻底褪去。他站在那里看着熏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兄长。
第一次见面……那是什么时候?
如果是这样的话……
那就非常、非常棘手了。
*
晨光透过和纸窗棂,在榻榻米上投下菱形的光斑。
椿与杏子、阿冬在房间里用了早饭,女中小心地布菜,餐具是染付青花的瓷器,透着家常的雅致。
用罢早饭,茶还没沏上第二道,走廊便传来恭敬的叩门声。
阿冬起身开门,门外是旅馆的年轻男仆,手里捧着一个桐木小礼盒,上面放着一封浅香色的便笺。
“一条家的熏少爷派人送来的。”
椿接过。
便笺用的是上好的鸟之子纸,触感柔韧。
「昨夜与澄有些误会,争执间不慎受伤。
澄似乎知晓了些许你我近日走动之事,言语颇激动。我无大碍,只是面上痕迹恐数日难消,不便见人。听闻椿今日有出游之兴,甚好。东京近日多有展览,可尽兴观赏。若他日得暇,盼能一见。
熏顿首」
信写得含蓄,但已足够拼凑出可能发生的激烈冲突。
椿将信纸仔细折好,放回信封。
“收起来吧,去告诉送信的人,就说信已收到,多谢熏君挂心。”
她心中更沉甸甸的,在意澄的反应。
以澄爆竹般的性子,真知道了些什么怎么可能如此安静?没有连夜闯来质问,没有今早怒气冲冲地出现,甚至连一封措辞激烈的信都没有。
太反常,比任何喧嚣都更让椿感到不安。
她端起女中新沏的煎茶,温热的瓷杯熨帖着掌心,茶香氤氲中她思考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