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无言。
待回到住处推开门，白珏立刻大步迈向药架，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在一堆瓶瓶罐罐中翻找起来。
这一路上考虑到许青身上带伤被扛着，她便没有用轻功疾赶，可易九霄明明知道她住处在哪儿，步子迈得也比她大，偏要在她后面亦步亦趋地跟着。她不出声，他也不出声，连带着一向活跃的傅雪都噤若寒蝉起来。
白珏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心理在作祟，她只觉得身后那道直勾勾的目光几乎快把她盯出个洞来了，但她僵着后背，愣是没回头。
等她从药架子上抬起头，易九霄已经出去了，许青被他平放在榻上，而傅雪坐在榻边，神色不安。
“……”
白珏不自觉紧了紧袖间的手，很快又松开，站在原地稍顿，便走过去替许青把脉，道：“这里有我就够了，师妹先出去吧。”
傅雪抿着嘴点点头，也走了出去。
木门吱呀一声被合上，白珏神色一凝，血色的灵力霎时在掌心涌现。
谨慎起见，还是先查探一番。
灵力眨眼间没入眼前人的身躯，经由全身经脉游走了一个周天。许青阖着双目，没有任何反应。
白珏松了口气，看来纪谦还舍不得把自己的宝贝蛊虫交给纪鸢……
仔细检查过许青的状况后，白珏在他舌下压了一颗药丸，旋即解了他的上衣，取出一排金针施起针来。
穴位受到刺激，许青眼皮颤了颤，缓缓睁开了眼。
“白师姐……”
看清人的下一刻，他猛然注意到自己上半身衣衫大敞，面色一红，下意识要挺身坐起。
“许师弟稍安勿躁，我的针还没施完，”白珏阻止了他，“你先和我说说中毒的具体症状。”
许青干瞪眼片刻，讷讷地点了下头，忍着头昏脑胀，向她细细陈述起来。
白珏一边记录，心中大致有了数，于是站起身去开门，她本欲叫傅雪进来，却和门边的易九霄率先对上了视线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白珏鲜少有这般窘迫的时候，好在傅雪及时打破了尴尬：“师姐，许师兄他怎么样了？”
她连忙看过去，道：“师妹不用担心，没什么大碍，现在需要清理包扎一下伤口，你进来搭把手吧。”她侧身让傅雪进了屋，而后又看了眼易九霄，声音低了下去：“……你也进来吧。”说完，生怕和他再交流似的，转身快步走了进去。
易九霄话到嘴边，被她这一转身尽数堵了回去，心里生出几分委屈。
明明是她先撇下他的，他来找她，她怎么反倒还不搭理自己……
表现得这样生疏，连照寻常那样唤他一声易兄……都不肯吗？
易九霄沮丧地垂了垂眼，跟了进去。
整个过程中，他看着两人忙碌，站也不是，坐也不是，就连想要帮忙换个水，都被傅雪抢先了一步。而白珏自收完金针后，就一直背对着他在桌前拟药方，他偶尔瞥见她的侧脸，见她抿着嘴，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，心里更不是滋味。
好不容易等两人处理完，他实在按耐不住了，上前几步对傅雪道：“傅姑娘，接下来由你照看有问题吗？”
傅雪愣了一下，很快反应过来：“交给我吧。”
“好。”他转向白珏，“我有话对你说。”言罢拉起她的手，二话不说往外走。
初秋的阳光褪去了几分酷暑的灼热，但时近正午，日头刺目非常。白珏的屋子朝东，屋前是一小片毫无遮挡的空地，便于平时晒制药草。易九霄就拉着她拐过屋角，走到了屋后的竹林里。
他的步子起初迈得很急，似是听她小跑着跟了两步，又放慢下来，但那只手却自始至终紧紧抓着她。
白珏盯着两人紧贴的手怔了数息，抬起头，从她的角度，只能从斜后方看到他略显紧绷的面部轮廓，看不清神情。
直到耀眼的日光被竹叶一瞬切成细碎的光斑，洒落在两人身上，那张脸终于转了过来，停在她面前。
“为什么把我迷晕？”
白珏抽回自己的手，回避开他的目光。
当时那种情形，如果易九霄还醒着，决计不可能顺着她的话。
她沉默片刻道：“难道他们没有告诉你……我说了什么？”
“我不信你真是那么想的，”易九霄语气笃定，“你是为了当众和云天门划清界限。”
他走近一步：“白珏，这里没有其他人，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，把那些话再说一遍？”
两人相隔不过双拳距离，易九霄比她高出大半个头，本应给人居高临下的压迫感，但那双眼此刻含着的情绪却仿佛一碰触就要碎裂开似的。
他在激她，又用这样一副可怜的神情赌她不忍。
白珏以为自己可以快刀斩乱麻，落进他的目光之时，到嘴的话蓦地哑了火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“你和云天门，从一开始就不该卷进来……”
又想和他撇清关系。
易九霄像是被气到了，深吸几口气：“所以你就什么都不告诉我？”
他道：“上一次就是这样，明明玉牌就在身上，连通知都不通知我，由着宁千重把自己带走……是！我明白你想利用这个机会摸清纪谦的底细，可万一我没能及时赶到，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？”
他努力平复激动的情绪，声音仍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：“……你想过我吗？白珏，如果我当时看到的是你的尸体，我会是什么感受……”
他动了动嘴唇，似有满腹的委屈：“这一次又是什么都不说……”
“白珏，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吗？”
他垂眼注视着她，眼眶微微泛了红：“……在你心里，我究竟算什么？”
白珏攥紧了手。
算什么？这个问题她要怎么回答？
即便是在身份暴露之时，她也没有想过要和他分道扬镳，直到她失控攻击了他，她才幡然意识到，如果继续同行，她才是最大的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