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晃入了七月里,先前日日在家中读书,还未觉出什么变化,直到今日众姐妹一起坐车前往乡下庄子,才发觉郊外已开始转凉,田埂上还飘起了淡淡的稻谷与禾杆香气。
马车行过一片池塘,水面上浮着田田的翠绿荷叶,荷叶上立着盛放的大朵莲荷,粉白的花瓣挨挨挤挤,接天映日、清婉可人。
谢香兰兴致盎然地伏在车窗上看了许久,直至远远望见扛着锄头走来的农人,才依依不舍地放下车帘,对谢青蓝问道:“我上回随你出城,走的似乎不是这条路。”
“是,知县几日前下令整治拓宽那条乡道,如今还未完工。”谢青蓝道。
宽敞安车内内,谢青蓝、谢玉兰与谢宝兰坐在一侧,谢香兰与谢若兰坐在另一侧。谢香兰与谢青蓝相对而坐,说话很是方便:“好端端的,筑路做什么。”
谢青蓝温声道:“官府前些日子抄了那么多官员的家,籍没了不少钱,县衙的府库也一并充实了。知县大人说,贪赃枉法得来的银子,取之于民,也应当用之于民,便做主雇请了城乡青壮,在秋收前赶着将路修一修。”
谢宝兰就坐在谢青蓝与谢玉兰之间,小小的身板也随着马车的细碎颠簸一起摇晃,听了谢青蓝的话,她露出了些不解的神色:“苏先生也和我们说过这事,可她当时说,抄没罪臣家产所得,大多要封箱送去京城,余下的也要入布政使司,又如何能为一名知县所用?”
“妹妹所言甚是,”谢青蓝赞许看向谢宝兰,开口解释道,“苏先生说得也不错,律法条文固然定规分明,然行事施行,向来要循人情世故权宜变通。杭州是财税重地,江海通衢,仁和作为杭州的附郭首县,会在剿匪缉私、整顿官场之时被朝廷派到此处的,也必不会是泛泛之辈。新任的刘知县曾是正七品翰林院编修,其舅父是现任吏部侍郎,以此便可看出其在朝中的分量不可小觑。况且他还是右布政使邱大人的内侄,如今左布政使因私盐一案遭到弹劾罢官,只要那位子仍空悬着,邱大人便是真正的主事之人,他想拉拢刘知县,因此也使其行事更方便些。”
谢青蓝话音落下,几个姑娘俱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,谢香兰最先厘清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,当即便问道:“往常都是苏先生带我们外出讲学,今日怎生是你与我们一起出来?你平日里那样忙,自己的事都料理不及,如何还能寻出空子来,和我们上庄子里去讲授农事?”
“近来事务不算多,我也是顺道去看看,”谢青蓝柔声道,“再者说,苏先生到家已三月有余,除了你们外出赴宴的日子,几乎日日都拘在家中上课。今日有我领着你们出来,也好让她歇一歇。”
谢香兰随口应声后便不再追问,但她身旁的谢若兰却是不显地蹙起了眉。
昨日苏先生在课上吩咐,她们今日将随三姐一同前往城外农庄,研习田亩生计、稽算账目一类课业。放学以后,谢若兰私下找到苏芸娘,问出了与谢香兰方才同样的问题。
苏芸娘的回答与三姐姐所说却并不相同,她非是因课业繁重而疲累,而是坦然地亲口道出,她对田庄诸事一无所知,所以才请了三姐姐来为她们上这一课。
苏先生知识渊博、才华横溢,从前谈起商事与经营之道无不精通,而今竟不谙田产之事,不免令谢若兰生出几分疑窦。
寻常的平民女子等闲不会通晓商事,或是出身显贵的高门贵女擅长料事理家,或是像三姐姐那样,本就出身商门,从小耳濡目染。但此二者皆是家资颇丰,少不了与庄子田地打交道,苏先生却自称不知,那她所习的货殖之理又是从何而来?
谢若兰本想听二姐姐接着问下去,可她却对此事兴致缺缺,只顾一个劲地看窗外,自己也不好追问,便只能就此作罢,将此事藏在心中。
今日众人要去的,并非谢青蓝以往最常光顾的庄子,马车又走了一个多时辰,才行至此次的去处。
庄头昨日便已收到主家姑娘们要来的消息,是以早早便来到了外头迎候,他身旁还跟着一个年岁不小、面相质朴的仆妇。在谢青蓝与庄头轮番为众姑娘细说田庄规制、稼穑诸事之时,她都不曾开口言语,性子颇为沉稳。
这庄子临近富阳,是谢家诸多田庄中最远的一处。谢青蓝将今日讲学的地点定在此处,实则另有一层用意。
她将几个姐妹带到庄内一处围着木栅栏的小院前,随即挥手屏退了庄子上的农妇和一众随行的下人,只留下那名庄头与那名仆妇。
只看眼下的情形,除过谢宝兰仍是一头雾水外,二房的三位姑娘多少都猜出了些什么,一时也都五味杂陈起来。
谢青蓝见几人垂眸不语,在心内叹了一声,随后便对那仆妇道:“听庄头说,你负责每日为这院子里住的人送餐食,且说说吧,他们如今过得如何。”
仆妇对几人施了一礼,开口道:“那二位最初来到庄子时,动辄打砸屋内陈设,连夜尖声咒骂,但好在没过多久便安稳了下来,每日送去的饭食都用了,有时也会命奴婢送些好酒好菜。他们还在屋后的院子里辟出了一块菜地,养起了鸡鸭,想来是过得平顺惬意。”
那仆妇说完后,眼见二房的三人依旧沉默不语,谢香兰眼中还隐隐泛出了水光,谢青蓝于是主动道:“二姐姐、四妹妹、五妹妹,你们可要到里头去看看吗?”
半晌以后,谢玉兰的回答响起,她的话音沉缓而坚决道:“三姐姐,我便不进去了。”
最终便只有谢香兰与谢若兰进了院子,谢青蓝本以为她们会离开很久,见缝插针与庄头谈起公事,却不想二人不过在院中待了片刻,便相携回到了院外。
“姑娘,红叶茶制法已按您所说推行下去,如今庄子里的制茶师傅,个个闲时都在练习摇青之法,想必来年便可成批之处,足供行销。”
谢青蓝对庄头颔首示意,随后便看向低头站在一旁的二人。她看了看谢若兰微红的眼眶,又看了看谢香兰紧抿的唇角,出言问道:“他们可还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