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老虫目光一暗,冷不防便伸手向跛子背后一推,却不料跛子竟先一步矮下身形,自轮椅上滑落,还伸手抓住了他的一条腿,将他也拉扯得重重摔在了甲板上。
船身剧烈一晃,还不等刘老虫站起身,便被一只大手锁住了咽喉。跛子翻身骑上刘老虫,当即便冲他的面门狠狠挥下一拳,还打落了几颗牙。
裴纯钧自船舱而出,所见便是二人内讧这一幕。他走上船头,抬手制止了其余向小舟迫近的官船,随后转眼睨向刘老虫与跛子,扬声道:“本官御前锦衣卫指挥使,亲至拿贼。官府现已查明,你二人纠合徒众、盘踞津渡,贩运私盐、祸乱地方,乃是北关码头私盐渠首。命你二人即刻弃械停船、束手归降,如敢顽抗、格杀勿论。”
裴纯钧的声音不高,却清楚传入了在场每一人的耳中,岸边的百姓听后,也都惊得噤了声。
本以为只是抓个人犯,谁知道还有私盐的事,这种事怎可放到明面上?
片刻静默后,人群再次吵嚷起来,这回却不再是想抓住跛子,而是对着他开口痛骂,甚至还有人悄声埋怨那些漕兵为何迟迟不动手,想借此撇清与私盐的干系。
周遭人声驳杂,跛子却依旧同往常那般,对外界之事置若罔闻,只是不停对刘老虫挥拳,将对方打得奄奄一息。
他心里明白,官府定然是有备而来,他很难再逃了。他一向自诩行事从无破绽,如今却因这一招离间计被逼得走投无路,叫人如何能甘心呢?
“你们,”跛子看向河岸边的众人,头一次在人前开了口,他的嗓音粗粝而喑哑,声色含恨而不甘,“你们这帮杂碎,哪个没沾过私盐的好处?今日见我落难便急着装好人,我告诉你们,谁也跑不掉,锦衣卫定会把你们一个个揪出来,全都给我陪葬!”
趁众人愣神的功夫,跛子猛地将不省人事的刘老虫丢进了河中,随即自己也跟着跳了下去。
河岸边立时响起阵阵惊呼,但他们还未沉入水中,便见裴纯钧蓦地腾空而起,转眼便将二人带回了官船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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望江楼上,谢青蓝正凭栏而望。她的目光轻轻巧巧拂过那道一闪而过的玄色身影,唇角不由露出个浅浅的笑:“真是看了一出好戏。”
“既捉住盐贩子,还好好震慑了码头这些人,有了今日之事,想必他们三五年内是不敢犯忌了。裴兄这一手,真可谓是一石二鸟,”方桐得意地点了点头,旋即来到魏恪身后,毫无顾忌地搭上他的肩头,“大人,若是深究起来,这码头上大半的人都与私盐脱不了干系。你该不会还想将他们全都抓起来,一个一个审问吧?”
魏恪推开方桐,正色道:“尚书有云,歼厥渠魁,胁从罔治。我只会细究那几名领头之人的罪责,还有那些纠集朋党、为非作歹的团伙。至于其余人,如今盐党溃散,已是断了他们的财路,便算作小惩大诫吧。”
“大人果真英明,”方桐装模作样朝魏恪拱了拱手,刚转过身,却见谢青蓝已来到门边,于是好奇开口道,“谢姑娘,你这是做什么去。”
“裴大人先前派人传信于我,说是等此番事毕,请我去一趟巡检司。两位大人,小女这便先告辞了。”
待谢青蓝来到巡检司,却见后门外不止裴纯钧一人,不觉便顿住了步子。而苏良也未曾想到,令这位裴大人苦苦等候的人竟是谢青蓝,他看向二人的目光立刻就变得玩味起来:“谢东家,好久不见啊。”
“裴大人,当初我被人用一千两银子赎走以后,就是被带到了谢家的庄子上。这事你知道吗?”
谢青蓝瞥了苏良一眼,接着抬眼看向裴纯钧,却见他不曾迟疑,面色如常道:“看来你也记得自己曾经是案犯之事。”
“裴大人说话真伤人,这样不光彩的事,我早忘得一干二净了。”苏良浑不在意地笑了两声,随即伸出二指,对着裴纯钧拈了拈。
小裴低下头,自怀中取出一张百两银票,在苏良面前晃过:“银子可以给你,但你不能离开。”
苏良闻言皱起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仔细说来,你到底还是带罪之身,若本官没见到你,权且能够当作不知。可你如今既已露了面,本官虽不会将你抓回去,但也不能叫你拿着这些银子逍遥自在,”裴纯钧看向谢青蓝,“他的路引可是还在你那儿?”
见谢青蓝点头,裴纯钧将银票递给苏良,并对他抬眉道:“那便仍由谢姑娘决定你的去处。”
“不仅裴大人要奖励你,我也要谢你为朝廷分忧,你即刻便可去向宋船总领三百两银子。”谢青蓝对苏良笑得和善,“你在码头做得不错,我记得宋船总手下还有个埠长的缺,便由你去顶替吧。”
待苏良满脸幽怨地离开后,谢青蓝抬头看向裴纯钧,犹豫道:“方才,你……”
“从前的事都过去了,若是细究起来,还是我的过错更大些。我相信,你有你的道理。”裴纯钧道,“只是我也有些好奇,你是个聪明的商人,怎会用一千两银子换一个人。你们二人莫不是旧相识?”
谢青蓝摇了摇头,斟酌答道:“苏良手中有一种独特的制茶法子,我将他安置在庄子上,想等他自己说出来,却不想他竟私自逃了出来。”
裴纯钧了然颔首,沉默良久后,才缓缓开口道:“剿匪之事已毕,私盐之事也将了结,我不日便要回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