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忽然天降一场大雨,雨丝细密如织,顷刻便在地上积起一个个水潭,使将要外出的行人对着银白天幕望而却步。谢青蓝本欲出城前往码头巡视,如今也因这场大雨暂且搁置,只得留在家中批阅先前外出时堆积的各地呈文。
一连骑了两日的马,谢青蓝在路上并不觉得累,到家后才发觉一身酸软、筋骨欲脱,也幸好有这场大雨,给了她躲懒的理由,于是便吩咐了碧绡,将堆放在前院书房的信札账册拿回后院翻看。
连绵的乌云遮蔽了天日,使得屋子里昏暗又阴沉,见自家姑娘倾身坐在书案前,对着摊开的信纸全神贯注地奋笔疾书,竟像是对周遭的阴暗沉闷浑然不觉,只是将头越埋越低,碧绡不禁无奈摇了摇头,默默带着两名小丫鬟进了屋,轻手轻脚点燃各处灯烛。
注意到面前蓦地投下一抹明亮光线,眼前模糊的字迹也随之变得清楚,谢青蓝恍然抬起头,便见锦屏正小心翼翼用掌心捂灭火折子,一见她看过去,对方还露出了做错事那般慌张无措的神情,一时不由失笑道:“谢谢你,有心了。”
说罢,她便扬声唤道:“碧绡,你将我昨日带回的包袱取来。”
“是。”
谢青蓝随即温声道:“昨夜我回来晚了,只让碧绡伺候了洗漱,没将你们都叫起来,今日早晨又忙忘了。这里头的蜜枣是我从外头带回的土产,配今早送来的径山茶吃正好,你们且将这两样拿下去各自分一分。只是记得一样,这东西太甜,可别一次吃多了,要小心坏牙。”
“是!”碧绡站在最前头脆生生应了,代其余人谢过姑娘后,方才带着锦屏几人开开心心退出了屋子。
室中原有些闷热,榻前的槅窗被斜斜支起,只留下一道细缝,滂沱大雨带起阵阵湿凉的小风,吹起窗前的淡青烟纱。纱帘飘飘摇摇,两个时辰过去雨势也不见小,以至谢香兰风风火火到来时,油纸伞都险些被雨打歪,鞋袜也隐隐泛起了湿意。
锦屏忙接过荔枝手中的竹伞晾在廊下,碧绡则是将谢香兰请进屋内,将她的披风挂好后便张罗着命人去煮姜茶。
这些日子以来,谢香兰对倚澜院早已轻车熟路,三五不时便要来串门坐坐,即使谢青蓝忙得无暇招待,她也能自得其乐。
听说谢青蓝昨夜回了家,谢香兰甚至没回房换身衣裳,苏先生一宣布散学,她便马不停蹄来了倚澜院。
谢香兰身周还沾着一围冰凉的水汽,进屋后自谢青蓝的书案前一晃而过,见她面前摆的是一堆繁琐的账册,顿觉颇为无趣,便自顾自在软榻上坐了下来,还信手拿起小几上一棵模样奇特的青色果子道:“这是什么,从前没见过?”
“这是佛手柑,是我在外头逛街市时看到的小玩意。”谢青蓝头也未抬,顺口答道。
谢香兰闻言微低下头,将那巴掌大的佛手柑举到面前嗅了嗅,果然闻到一阵柑橘的清新香气。她拿着那佛手摆弄了一阵,口中却忍不住幽怨道:“三妹妹可真是个大忙人,你去之前不是说三四日便回吗,怎得在外头呆了这么多天?还有那劳什子工夫上街去。”
“怎么,二姐姐想我了?”
“胡说!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,”谢香兰佯怒瞪了谢青蓝一眼,但很快又不自在地撑着脸道:“你知不知道,在你走的第二天,便有人往家中递了请帖,请我们去参加宴会。”
“没听说,是哪个府上送来的?”
小2扭捏了一会儿,但又抬手截断了荔枝想要帮她回答的话头,半晌后才含含糊糊开口道:“是布政使夫人。”
谢青蓝问:“是左布政使韩大人的夫人,还是右布政使邱大人的夫人?”
“是右布政使家的宴会。”谢香兰的话音自内间悠悠传来。
“那便是大姐姐家了,二姐姐去时可有见到她吗?”谢青蓝笔下不停,侧首道。
谢香兰瞪大了眼:“你怎么知道我去了?”
谢青蓝笑了笑,缓缓道:“我猜那张请帖大抵不是指名道姓发给二姐姐的,若没有长辈带你过去,想来你也不会知晓此事。可是母亲带你去参加了宴会?”
“不是,是三婶婶,”谢香兰摇头道,“那位布政使夫人想请的原是你,可你不在家,那请帖上头又叫带上其他女眷,大伯母便叫三婶将我们都带去了。”
从前孙氏收到宴会请柬都是丢在一边,此次虽自己仍不愿在人前露面,却肯叫赵氏带着家中的姑娘们赴宴,着实令谢青蓝有些意外:“听闻三婶的父亲早年曾是台州府下的知县,与三叔成亲前也常随外叔祖母参加宴会,是个爱热闹的人,有她带着你们一起去,三姐姐在宴上玩得可还高兴吗?”
谢香兰歪着头思忖片刻,略有些苦恼道:“还成吧。我们到宴上以后,遇到了福瑞商行的郭夫人,好像就是那程轩的母亲,她和三婶婶说起自己没有女儿,还说一见我便觉得十分投缘,待我很是和蔼亲近。但我与那些年轻姑娘们都不认得,虽然大家都来主动与我说话,可问的都是茶庄里头的事情。她们问我知不知道茶庄里头卖的茶叶盒子很受追捧,还问我下回能不能帮她们带些过去。”
“二姐姐,你先来看看这个。”谢青蓝站起身,让出了桌案后的座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