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整座山头的人都来了,大伙都想和谢青蓝见上一面,直将将军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,沈季无法,只好派出沈长缨将众人驱散。
沈长缨将其他人暂且赶了回去,随后折身回到屋内,二话不说便携着沈红缨对谢青蓝深深拜去,并恭谨顺服道:“参见公主殿下。”
“快些起来吧,”谢青蓝上前扶起二人,随即笑着对沈长缨赞道,“我昨日可是见识过长缨姐姐的盘龙棍了,这般勇武堪与俞公相比。”
沈长缨直起身来,朗笑道:“公主谬赞,我还会刀枪剑戟,等改日让殿下见识见识。”
沈红缨则是完全被眼前的场景弄得一头雾水,不知为何昨日才见过的姐姐,今日就变成了公主,于是懵懂问道“祖父、姐姐,你们在说什么呀?”
沈季笑道:“红缨,这便是每年都会给村里送来粮食衣物、猪仔牛仔,还有给你那些画册话本子的公主殿下。”
沈季昨日本不打算带沈红缨一起出来,谁知这丫头竟偷偷跟着自己溜了出来,叫他灵机一动,对着外人演了一出大戏。
沈红缨不认识公主殿下,却记得每逢年节,都会有人给村里送来肉和粮食,给生病的人送来药材,还会给她和伙伴们捎来崭新又漂亮的衣裳,原来那些都是眼前的姐姐让人送来的。
沈红缨低头想了想,问道:“那祖父和姐姐收到的信也是公主写来的吗?”
“是啊,”谢青蓝弯下腰,为小姑娘理了理额发,“我写的那些信,红缨可都能看得明白吗?”
这回沈红缨没再多想,挺起胸脯便答道:“大人们都能看懂,我能看懂一大半,那些和我一样大的孩子,认识的字都没我多!”
“看来红缨很厉害,那你以后也要多教教别人,好不好?”
两人正说着,便见沈长缨拿来了一叠厚厚的信纸,皆是谢青蓝这几年送往岩崖口的书信。
自从谢青蓝学会写字后,便开始时常与各处势力的通信,有时是互通操练诸事与天下大势,有时则只是与各地诸将书信闲话、慰问起居。
说起来,其实谢青蓝与沈长缨已相识十年有余,只是昨日才第一次相见。
谢青蓝将那些保存完好的信纸都一一翻过,并忆起近些年所听闻岩崖口的种种变化,但那些信中却不曾提起垦荒屯田之事。
她放下信纸,开口道:“岩崖口梯田一侧有块平整的空地,昨日知府问起时,田知县只道是晒谷场。那处可是你们平日里操练的教场?”
沈季道:“对,从前整个岩崖口都是教场,但我等这些年在山中另辟了几处更为隐蔽的场所,因此不愿将此地闲置,便将其辟为了耕地。”
谢青蓝点点头:“郑衡告诉我,将军连夜带人将那些兵器藏进了山洞里。”
“是,不止山洞,还有各家各户的地窖,皆是这些年慢慢挖出来的。”沈季道。
“开山并非易事,你们却能做的这样好,这可是您的主意吗?”
这次谢青蓝许久没等到回应,只见沈家三人齐齐沉默下来,静了许久后,沈季忽然深深叹了口气,眼中也染上一丝哀伤:“这是我儿沈仲提的,他自幼聪敏好学,从前一直是我帐下的谋士。”
屋子里的凝重让谢青蓝生出了些不好的猜测,她轻声问道:“不知沈先生如今身在何处?”
“臣十多年前刚率部来到方山安顿,仲儿便告诫众人,我们千辛万苦来到此地,不是为了坐以待毙、苟且偷安,而是要养精蓄锐,待来日夺回正统。岩崖口虽隐蔽,却并非永远不会被外人察觉,因此应尽早未雨绸缪。”沈季缓缓讲述道,“我们来时还带了不少兵甲,仲儿那时说,我们应当开山凿石,将那些东西藏匿起来,否则一旦被搜出,便是叛逆乱党无疑。即便他在众军士间颇有名望,但我们逃亡路上折损了不少人,本就处于人心浮动之际,且要开山谈何容易!大伙一开始都不愿听他的,是臣与仲儿带着年幼的长缨,亲自凿山开壁、日夜不绝,才慢慢使他们同心归附。”
“后来,我们在山中建起房屋,有了容身之处,也可供大家读书习字,还有谢东家送来的钱粮,眼看日子一天天好起来,却在开凿山穴时骤然遇上一场山崩,仲儿为了救人,自己被压在了滚落的山石下,即便那时我们将村子里所有的好药用尽了,也没能将他救回来。”
话到最后,沈季已有些哽咽,谢青蓝静待良久,直到他收泪定神,她才抿唇道:“沈将军,您可否带我去看看沈先生?”
沈仲的墓被在一个平坦而开阔的山头上,这是一处山中罕见的旷地,人们本可以将此地开垦出来,又或是在其上修建几间宽敞的屋舍,而此刻却只是静立着一个孤寂的小小坟包。
谢青蓝再走近了些,才发现沈仲其实并不孤单,他的坟边没有杂草落叶,墓碑一尘不染,坟前还零散摆着许多祭品——几颗新鲜的山间野果、几柄枯枝成的刀剑、密密麻麻写满童稚字迹的竹纸……
谢青蓝与沈长缨立在坟前,沈季的话音再次在二人身后响起:“公主方才见到村子里的人了吗?这里不只有驰骋沙场的军士,还有他们的父母妻儿,他们从前都是臣的亲兵,是臣麾下最忠诚的战士。当初这些人随臣反叛时,是仲儿定要所有人带上妻儿一起离开,此举曾经招致不满和怨言,可直到多年后,他们才明白仲儿深远用心。若无亲人在侧,将士们将会军心离散,断然撑不过十几载的岁月,这些年更无法装作山民,打消官府的疑心。”
“有殿下送来的日用所需,有臣带兵开垦出的田地,还有田大人的帮衬,养活山中的将士妇孺已然足够。除此而外,殿下这些年陆续运进的兵器铁器,山中不论男女老幼,皆已操练纯熟,武艺功夫亦不曾有一日懈怠。”
“若父亲泉下有知,知道他昔日的布置如今能为殿下派上用场,必定会十分欣慰。”沈长缨说罢,取出火石点燃线香,在坟前躬身三拜后,跪地插入土中。
谢青蓝也从沈长缨手中接过三支香,如她那般在沈仲坟前拜过。即便她早知四方暗藏复国势力,然今日亲历其境,方知但凡身处其中者,心中所奉之道与执念之深,并不逊于自己分毫。
“沈将军,我想在皇考墓侧,为沈先生另立一冢,还望将军应允。”谢青蓝起身后,忽而出言道。
沈季闻言似是不敢置信,神色也倏尔变得懵懂:“什、什么?”
“沈先生的功绩,我会牢记于心,大虞亦不能忘,”谢青蓝缓缓抬起头,眉间带着几许动容与肃穆,“沈先生是皇考的忠臣、能臣,生前竭忠尽智,身后自当永享哀荣。”
沈长缨亦是心中巨震,但尚能稳住心神,于是先一步向谢青蓝下跪叩首,含泪谢道:“谢公主,臣女必定铭记公主厚爱,愿继承先父遗志,为大虞身先士卒、万死不辞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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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日请各位过来,是要谈谈关于岩崖口的事……”
永康县衙花厅内,裴纯钧踞与上首主位,谢青蓝及她带来的护卫、庄头、管事,与沈季、沈长缨,及另两名虎背熊腰的壮硕山民,分列坐于长桌两侧。
田有为坐在裴纯钧手边,面向众人笑呵呵道:“上回见面时出了些误会,还没来得及向各位引见,这位便是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。今日连裴大人都亲自驾临本县,足见朝廷对此事的重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