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时方才散学不久,苏芸娘正坐在桌前饮茶,听见霜枝的通报,她刚想起身见礼,便被谢青蓝虚虚扶起:“苏先生不必多礼。”
谢青蓝与苏芸娘相对落座后,才吩咐碧绡将一匹藕合色织花杭绸奉上,并温声开口道:“幸得苏先生指点,您教我的水上生花,着实在今日宴上帮了一个大忙。青蓝特来以此略表寸心,还望先生莫要推辞。”
“谢小娘子客气,那我便收下了。”苏芸娘并未推辞,还亲手为谢青蓝斟了一杯茶。
谢青蓝抬手谢过,接着转而道:“苏先生来到府中已有数日,不知生活可还习惯?家中姐妹的课业有劳您费心指点,她们可还用功吗?”
“我观府上各位姑娘这几日的功课举止,便知她们对学业十分上心。二姑娘起初虽有些心浮气躁,好在有其他姐妹相助,如今也能渐渐沉下心来。”苏芸娘话到此处顿了顿,犹豫了片刻后,迟疑着开口道,“只是二姑娘今日午后的神色似乎有些异样,不知发生了什么,若谢小娘子有空闲,也可去询问一二。”
“多谢苏先生提醒,我这便去看看。”
谢青蓝闻言微皱起眉,当下便与苏芸娘作别,带着碧绡来到了听雨轩。
庭院中诗情画意、流水潺潺,正房之内却是静得可怕,连一丝说话声也不曾传出。
谢青蓝免了丫鬟通报,径自推门入内,就见二房姐妹正一同静坐在屋内,三个人脸上的神色都不大好,尤其是谢香兰,一张俏脸黑得能滴出水来。
谢青蓝从宴上归家,还未来得及卸去钗环,三人见她骤然闯入皆是一怔,待回过神来,又都有些手足无措,一时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应对。
谢香兰今日受了满腹委屈,她已咬牙忍了半日,不愿叫眼泪落下来,可如今一见谢青蓝,她却觉得鼻头止不住发酸,眼眶也渐渐酸楚濡湿,不觉便哭湿了衣襟。
谢青蓝见此,忙抽出帕子为谢香兰拭泪:“二姐姐,出什么事了?”
眼看谢香兰哭得泣不成声,谢若兰只好代她答道:“今日母亲来找过我们,说是要让二姐姐嫁给表哥。”
“二婶可有说为什么?”谢青蓝深深蹙眉。
谢玉兰在一旁低垂着头,小声道:“母亲这几日常来要钱。”
尽管谢海流与张氏带着两个姨娘搬去了东府,但与她们也不是全然断了联系,谢玉兰不时便会跟着两位嫡姐到后门悄悄去见嫡母。据嫡母所说,她与父亲的月钱都被三姐姐断了,但两位姨娘的日子还是一切如旧,身边伺候的人也不曾扣下。有三姐姐派去的人盯着,即使嫡母已落到要做绣活补贴度日的地步,也没法从姨娘手上拿到一个铜板。
谢香兰此时也缓了过来,她用谢青蓝的帕子擦干眼泪,哑声道:“我娘说他们如今过得穷困潦倒,只能去舅舅家要钱,谁知非但没要到银子,反而受人撺掇,要把我许给表哥。谁不知道他就是个不成器的东西,偏生母亲还真的来劝我嫁给他,简直欺人太甚!
谢香兰没有告诉谢青蓝的是,她们每月都会拿出大半月钱补贴东府,可爹娘花销太大,不出十日便会将那些银子挥霍一空,事后还会转头指责她们不孝。
满室寂静,无人作声。谢若兰捏紧手中的绣帕,悄悄抬眸望了一眼谢青蓝,目光不觉落在她的衣饰钗环之上,眸底闪过一抹暗色。
谢青蓝正垂眸沉思,她也觉得此事实在荒谬,可眼下却不能越俎代庖,替代谢香兰几人作出决定,于是抬起头正色道:“你们平日里见什么人、月钱如何用,这些我都不会过问。可你们今日也看到了,一味的心软退让只会让行事荒唐之人更加得寸进尺。”
谢香兰一听这话又开始抽抽噎噎,比先前哭得还要大声。
“二叔二婶不是垂髫小儿,根本不需未出阁的姑娘来接济。”谢青蓝闭了闭眼,无奈道,“他们学不会懂事,还惹出这些多事端来,要想绝了后患,必要把他们打发得远远的。你们可能硬得下心肠?”
谢玉兰动了动唇,很想回答,可她却瞥见两位姐姐都低着头默不作声,便也只好跟着低下头去。
此时无声胜有声,见面前三人蔫头耷脑的模样,谢青蓝也读懂了她们的意思,也怪当今世道如此,无论父母做下何等错事,儿女主动断绝亲情恩义都属大逆不道。
谢青蓝轻叹一口气,沉声道:“罢了,别想了,二婶的话做不得数,我也不会叫你们草率嫁出去。等我何时腾出空,带你们到城外散心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