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夏四月,春尽夏未远。
近日来连绵阴雨,雨势不大,却缠绵几日不肯歇,连人都潮得险些发了霉,直到今日总算放晴,且是艳阳高照、微风和煦,谢青蓝才想着上外头去。
她同碧绡一路走着,随口道:“都怪那雨将我下得懒了,午后总觉疲乏困倦,原以为天晴后便会好些,谁知出了太阳,倒是越发好睡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两人穿过垂花门来到外院,恰巧便见王账房搬了张竹椅坐在耳房檐下,正阖眼闭目养神,在他身前铺着一张半旧竹席,席上还摊着七八本泛黄的账册。
王账房虽然老迈,但依然耳聪目明,似睡非睡之间发觉有人上前,当即便睁开了眼,又见来人是谢青蓝,忙想起身行礼,却被她抬手阻了:“您安心坐着便是,不必多礼。多亏有您提醒,我正要上铺子里去,一会儿叫他们也将账册拿出来晒晒。”
须臾后来到铺中,果然见前堂清静得很,只有零星几位散客光顾。
现下谷雨已过,明前、雨前好茶悉数售罄,城中的官绅人家都已备好了新茶,不大再派人上铺子里,便显得店铺内门可罗雀。实则往年河坊街总号本就只春日这一季最忙,余下时日,便等着将春茶运往北方分销,以及夏季大宗茶在底下各个小分号上市。
即便如此,总号也只得清闲这几日,只因往后调度对账之类的事务,桩桩件件都要经由此处料理,稍一耽搁便会错过好天气,这般看来,今日搬出账册晾晒倒是再好不过。
谢家家大业大,铺中所存文书堪称卷帙浩繁,光近三年的账册便塞满了整整两间屋子。只听谢青蓝一声令下,铺子里的账房伙计纷纷动了起来,翻箱倒柜、搬运晾晒,好不热闹。
毛掌柜与谢青蓝一同站在廊下监工,不时也上前搭把手,顺道也向东家汇报了这几日的一桩异事:“近日常有各府上的采买婆子前来光顾,点名便要岳州黄翎毛。此茶出自洞庭深山,市面罕见,寻常人连名字都未必听过,如今竟接连有人指名来寻,着实有些蹊跷。”
谢青蓝见毛掌柜满脸严肃的模样,不由轻笑了一声,随后温声解释道:“是我前几日去参加宴会时,将家中剩下的黄翎毛茶带去给各府的姑娘品鉴了一番,本就为了在女眷中稍加传扬,没想到即刻就见了效。”
她将那日在赏花宴上的事细细说了,毛掌柜听得连连点头:“这便是了,往日不过是各府仆役前来采买,茶品虽雅,到底与寻常之物无甚分别。可一旦得了夫人、姑娘们的青睐,情形便大不相同了。不论店铺里伙计多么能说会道,也入不得后宅去,如今有东家在女眷之间亲自交际,便可多一条销路,这也是别家比不了的。”
“这次去之前没和你支会,倒是叫你多操心了,”谢青蓝歉然一笑,“我想,既然此法可行,就应该趁热打铁,将此事做好。我记得库房中还有些桐城花茶余货,那茶的滋味甘美,泡开后形似兰花,更有袅袅兰香,不妨便以此茶试售、探明销路。”
“可……这桐城花茶虽不常见,但也不算难寻,卖价更称不上高。那些夫人们平素所用之物,无不讲究清雅格调,只怕这茶难入她们的眼,东家是否要再斟酌一番?”毛掌柜犹豫道。
谢青蓝闻言,却是缓缓开口道:“好茶本就价格不菲,何须再用旁的手段抬价?若将寻常茶品卖出高价,那才是真正的额外之利,桐城花茶是寻常了些,我们便要想办法叫它显得珍贵。毛掌柜,还请你找人去杨家漆器坊定制一批妆奁样式的茶盒,数量不必太多,叫工匠比照官家千金所用再增两等规制,除过描画之外,还可嵌些金玉宝石。再找些平日能出入官眷后院的梳头婆子、绣娘之类,叫她们将沁芳新上一批花茶盒子的消息散出去,不提货品如何,只说仅此一批,售完便不再制。这般实行一段时日,且看看收效如何。”
毛掌柜认为此法甚好,将谢青蓝的话一一记下后,即刻便派了人去办。待小伙计领命而去,他才又回过身,面上略带几分踌躇,试探询问道:“东家,自打庆祥挂上官选招牌后,他们家生意似是好了些。”
“是啊,黄知县刚刚高升,顾家便搭上了新知县,可真叫人羡慕。”谢青蓝似是感叹道。
“若是他们安安分分做生意,与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便罢了,可那庆祥茶庄掌柜昨日竟找上门来,张嘴便让沁芳将茶园卖给他们。这般不怀好意,实在是可恶!”
在规模相当的同行之间,若是平白提出向对方收购产业,那便是明目张胆的挑衅,是明晃晃地诅咒他们早日关张。看来官选名头给庆祥茶庄的底气不小,竟想用这样轻狂的举动来打压沁芳。
谢青蓝在心中略算了算各处的茶园,半晌之后认真道:“杭州的茶园卖不了,福建的深山中倒是真有几处闲置的茶园,虽然茶少虫多,但面积不小,若是能抽出手好好打理,日后产量定然不小。既然庆祥诚心想要,我便作价八千两银子打包奉让。”
凡是像他们这样的商人,谁家手中还没有些累赘产业呢。这些茶园便如同鸡肋一般,食之无味、弃之可惜,养护用的银子反而大于其所得,庆祥既然敢放出话来,何不顺势将它们一并处理了?
见毛掌柜睁大了眼,谢青蓝继续道:“庆祥想压过我们做龙头,就该做出表率的样子,这样的好处也不能单叫我们占了。你替他们放出话去,就说庆祥茶庄的生意如今蒸蒸日上,多少货也不够卖的,故此广开门路,各位同行家中负累的产业尽可卖到他家去,顾家便是有番妙手回春的本事,能够转亏为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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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眼又过几日,便至四月初八浴佛节。浴佛节乃是为庆贺释迦摩尼佛的诞生,城外各个寺庙都会在这日举行祈福祝祷仪式,又因其落在暮春时节,城中百姓多在这日结伴出门踏青,也算作春日里的最后一场尽兴游赏。
谢青蓝也提前与汪玉婵、魏姝约好,今日要带着自家姐妹,两家一起到灵隐山上的茶园去游览。
按说生意人向来不会做亏本买卖,谢青蓝前几日虽命毛掌柜将庆祥茶庄上门挑衅之事放出话去,本意只是想叫他们在行内出个丑,莫要如此得意忘形、嚣张狂悖,谁知那庆祥茶庄掌柜竟将其他上门卖地的人都打发了,独独带着千两银票买下了谢家的一处废弃茶园。
不知是顾家不愿丢这个面子,还是他们果真狂妄至此,将此举视作对谢家的挑战,总之谢青蓝是诚心领了这份情,能将无用的茶园卖出高价,天底下哪还有这样划算的买卖。
这一千两银子看着不少,放在茶庄的账面上却并不多,谢青蓝将那茶园折成市价的七百两银子归入公账,又送了二百两到永嘉深山中的练兵场去,余下零碎则去挑了几匹好布,为家中众人裁制换季衣裳。
新衣裳昨日送到府上,都是夏日的轻薄款式,趁今日天气和暖又难得出门,谢香兰迫不及待便要换上。
谢青蓝一早换好衣裳来了听雨轩,此刻无所事事坐在谢香兰房中,陪着她翻箱倒柜、挑挑拣拣,只觉颇为有趣,又听她口中絮絮念叨,偶尔也应和一两声,还不忘叮嘱她山间寒凉,需得多加件斗篷。
看到谢香兰兴致勃勃的模样,谢青蓝心中也是诸多感慨。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认,魏弘鼓励女子走出家门的主张,乃是心胸宽广的大丈夫之举,可饶是谢家有万贯家财,家中的女儿们也会被困在后宅之中,便如同那些举止雍容的高门贵妇,越是出身显赫,就越不能随心所欲,还要时刻高高在上、维持贵人仪范,却连随意出入都不能,实在令人唏嘘。
谢香兰一想到今日将与官家小姐同游,心中便忐忑又期待。她以往最爱颜色鲜艳的衣裙,可如今仍在大伯丧期,即使青蓝见她拿出桃红衫子也没说什么,但她最终还是选了身素净的淡蓝色衣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