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福生努力喘匀了气,膝行向着毛掌柜的方向深深磕下一个头,他这些日子磕了许多头,唯独这个是心甘情愿。
陈福生双掌撑着身子,勉强从地上缓慢站起,不再去看旁人,只用尽全身力气,一步步向着院外走去。他的肩头有血迹渗出,顺着肌肤蜿蜒而下,化作青石砖地上的点点殷红,格外刺目。
直至陈福生的身影彻底消失,院中仍旧一片死寂,是谢青蓝最先转身推门回到屋内,众人方才各自唏嘘,默默散去。
谢青蓝一早便来了铺子,将杭州城中所有分号的大掌柜聚在一起说过话,又让郑衡帮着将谢江流留在后院中的私物都归置到了一处,之后便坐在书案前提笔写大字。
家中的听雨轩日前修葺完成,前日是个移徙的好日子,姐妹们都已搬了进去,只是万事俱备,只欠院门上的一块匾额。本想去请城中的书法名家来题,谁知谢若兰一提她的字好,谢香兰和谢玉兰便也顺着赶鸭子上架,谢青蓝推脱不得,只得接下这担子。
写大字可不容易,谢青蓝的书法虽是童子功,但长大以后鲜少下工夫练习,多少有些荒废,一个上午写废了许多张纸,那些墨迹方才还丢了满地,如今回来再看,却是都被收了起来,整整齐齐搁在桌上,想来是郑衡离开前顺手打理的。
谢青蓝顿觉有些脸热,她几步走回长案后,再抽出一张纸,提笔沾了沾半干的墨汁,挥毫下笔、一气呵成,竟一举写出副笔墨得宜、意韵圆润的好字来。
谢青蓝满意点点头,又将宣纸举至空中对光细看,正端详时,却听外头传来一阵沉稳的叩门声,她只得迅速将字放回案上,还不忘用镇纸铺平压好,方才应声道:“进来。”
来人正是毛掌柜,他轻手轻脚走进屋内,恭敬问了声好:“东家。”
谢青蓝语气温和:“什么事?”
“小的来找您,是想说那孩子的事,”毛掌柜微低着头,神情欲言又止,“我虽已当众对他施了刑罚,也断绝了师徒之情,可他的所作所为使茶庄蒙受不少损失,只此一项便无可饶恕,可他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……小的斗胆相求,无论你对他施加何种惩戒都使得,可能否,不要对他赶尽杀绝。”
谢青蓝垂下眼,温声道:“毛掌柜,陈福生是你看着长大的,可茶庄何尝不是你看着壮大的。你难道不明白,出了这样的事,是否会有人想要效仿他,为了一笔银子,做出出卖主家的事来?”
“小的知道,但他做出那等背主之事,也有我教导不力之责。”毛掌柜少见地有些失态,他深深叹了口气,沉默半晌后,郑重道,“小的愿交出一厘身股充公入账,以弥补茶庄的亏损,还请您网开一面。”
*
陈福生拖着受伤的身子,一瘸一拐回到住处。
这是一间离茶庄半里之外的小房,房中的陈设只有一张木床和一套桌椅。陈福生坐在床边歇了半刻,随即支撑起身子挪到墙边,将手探入墙角的一个暗洞之内,这是他藏银子的地方。
他一早便知道谢青蓝命人来这里搜过,即使一早便知道银子没了,可陈福生还是不死心地伸手在洞里探了许久,直到浑身的力气耗尽,才丧气地挪回床边。
在床沿呆坐半晌,连伤口也未曾处理,忽然有人推门而入,陈福生迟钝地抬头望去,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警惕皱起眉,随即又堆起一个讨好的笑:“我都成这样了,您还有心思来找我呢?”
这位不速之客是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,既是庆祥茶庄里头的一名小管事,也是此前顾渭派来收买陈福生的说客。
男子扯起嘴角,皮笑肉不笑:“你还好意思问呢?你那日在公堂上翻供,可把我们东家害惨了,也把我给害惨了。”
陈福生察觉有异,忍痛站起,边说边往门外退去:“我可是尽力为你们说话了,这也实在没办法,谁叫你们做事不仔细,找上我这个蠢笨之人,又叫谢东家套了话,揪出这么大个破绽来,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错。”
男子却目光森冷,步步紧逼:“如今事情闹大了,顾东家雷霆震怒,要拿人来问罪。这全是因你办事不力,挨几个板子只怕不够,必须给个交代!”
陈福生暗道不好,可又行动不便,只得尽力往院中去,还要想尽办法拖延,索性破釜沉舟道:“给什么交代?实话告诉你吧,我陈福生,生是沁芳的人,死是沁芳的鬼,从前说什么答应合作,其实都是唬你的,就是为了在大庭广众下揭开你们的真面目!出卖老东家这种事,也只有你们庆祥的蠢货才会相信!”
说这话时,陈福生已退至院外,眼看就要逃到外头的大路上,然而伤在腰腹,每走一步便牵扯一分,如何能躲得过常人。
一柄短刀猛地扎上陈福生后背,男子也是被逼来灭口,如今见陈福生重重倒在地上,刀口还不断往外渗着鲜血,便不敢再做停留,忙趁四下无人仓皇离开。
这一日受到的伤太多太重,陈福生觉得自己只怕是要死了,过往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晃过眼前。许是他的罪孽深重,临死前也对东家念念不忘,竟还看到了她身边护卫的模样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