仁和县衙公堂之内,今儿又有打板子的好戏。
犯人脊背朝天,手脚皆被差役紧紧扣住,裤子也被褪下,一动不动伏在公堂正中的刑凳之上,另有两名差役高举笞杖立于刑凳左右,正肃立等待着知县大人发号施令。
黄知县信手掷下一枚红头签,那布满陈年血迹的笞杖,当即毫不留情落在犯人的皮肉上,左右开弓、噼啪作响,不一会儿便将那处打得一片猩红,叫人不忍直视。
黄知县向后一仰,便有书吏及时奉上茶水。
“大人,这伙计前日在堂上那般胡说八道,如今只打他三十个板子,是否有些宽纵了?”书吏小心觑着黄知县脸色,见他一个冷眼看过来,赶忙闭嘴噤声不言。
黄知县又何尝不知这些?谁叫这几日闹出的动静太大,惊动了按察司的吴佥事,竟值得他亲自前来巡视。
若吴茂林只是个五品佥事也就罢,虽有权直接约束州县官吏,但他上头还有这么些人辖制着,总有几分回旋的余地。可坏就坏在吴茂林有个工部尚书的兄长,在京城有所倚仗,才得以这般无所顾忌,让黄知县也不得不忌惮三分。
既不好再闹,就只得草草了事,左右那原告也想息事宁人,黄知县便把罪责一股脑堆到了陈福生的头上,判他偷盗主家货物,打个三十板子以儆效尤。至于顾渭,黄知县心中已对他生出了怨恨,不找他麻烦已属大度,如今就更不会帮他澄清流言,任由他陷害沁芳的流言在坊间甚嚣尘上。
三十板子打完,陈福生的后腰早已血肉模糊,连半分力都使不上,更别说站起来,只能任由两个差役架着往外走。
方才挨打时喊得撕心裂肺,到这时嗓子也哑了,陈福生浑身上下都牵扯着疼,想求差役慢些走,却喑哑地发不出声音,喉间还漫上阵阵浓重的血腥气。
陈福生生在一个明州的山村里,村外就是连片的茶田。他打小嘴皮子就顺溜,天生会讨巧,父母也最疼他,逢年过节买来肉来,他总能比兄弟姐妹多吃上几口。
那一年,村子遭了洪灾,村里的屋舍田地被冲毁了大半,陈福生家的土房也只剩了半间,他还记得一家人栖身在草棚里的日子,纵使他的口齿多么伶俐,也没能让父母紧皱的眉头舒展半分。
正是在那痛苦绝望之际,前来救济的不是朝廷,而是一个杭州来的大商人,他带着粮食、翻山越岭来到村子,帮他们捱过那个冬天,还买下所有被冲毁的茶田,让他们得以将村子重建。
陈福生也是那时被谢江流看中带回杭州,成了毛掌柜手下的一个小学徒,他很感激,也很能吃苦,一门心思干活挣钱,娶妻生子、孝敬父母,让家人住上县里的砖房小院,自己则只身留在杭州奔波度日。
如今,却是他自己将这一切都毁了。
他的亲人皆远在明州,从前大多只与铺中伙计往来,如今一朝背叛,想来他们都不愿再见到他,如此想来,竟是连个接应之人都寻不见,落得这般凄惨的下场。
陈福生的手脚动弹不得,脑中凄然想了一路,似是接受了自己罪有应得,可被拖着越过县衙的门槛时,他却还是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。
两名差役将双眼紧闭的陈福生拖出县衙大门,一转头便见到了等着接人的板车,还有神情焦灼守在车旁的毛掌柜。
毛掌柜先瞥一眼模样狼狈的陈福生,旋即快步走上前来,在两名差役的掌心各送上半吊钱。差役也立刻会意,动作顿时放轻不少,由车夫搭手,三人合力将陈福生抬上了板车。
预想中触地感并未袭来,鼻端反而嗅到一股清新茶香,陈福生顿觉不可置信,可身下的车轮转动声又是那般熟悉,正是铺子后院停放着用来送货的板车,此时却用在了他身上。
板车很快停在茶庄门前。今天是个热闹的日子,河坊街上人来人往,沁芳茶庄明明在官司缠身时都不曾关门,此刻却挂上了歇业一日的告示,几扇高大的门板紧闭,只留一扇伙计进出行走的侧门。
陈福生被车夫搀扶来到后院,他艰难抬起眼,就见谢青蓝正垂手立在院中,茶庄内的其他人也都在,站满了四面檐廊,俱都神色不善地看着他。
毛掌柜去了趟别处,回来时就看到陈福生直挺挺地跪在院中,而谢青蓝却并未看他,其他人也都纷纷偏头回避。
望着那犹带血色的背影,毛掌柜脚下似有千斤重,他缓缓走到陈福生身前,自袖中取出一条软鞭,哑声开口道:“你我师徒一场,我自问待你如亲子,将毕生本事悉数传授于你,原指望你能恪尽职守、不负东家恩德。”
“可你却利欲熏心、背信弃义,既负了茶庄、负了这众多的同伴,更是毁了你自己。你有自己的心思,我再管不了你,今日你便用三鞭还了我的教导之恩,我亦与你斩断这师徒情分。”
话音落下,鞭声响起,软鞭挟着风声落在陈福生肩头,鞭子抽下的力道极重,皮开肉绽之声清晰可闻,陈福生闷哼一声,身子也跟着晃了晃,却又很快咬紧牙关挺直腰背,将整个上身展露在毛掌柜面前。
方才挨过板子,如今又生生受完三鞭,陈福生后背的衣裳变得支离破碎,露出几道交错的鞭痕,尾端与旧伤交叠在一起,模样分外触目惊心。
伤口传来强烈的灼热感,这般跪倒在众人面前,陈福生感到的不是屈辱,反而是一种赎罪般的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