饶是谢青蓝心中再不好受,也因裴纯钧这话露出三分笑:“你知道,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了。”
说罢,她将银子轻轻推回去,开口问道:“我大哥他还好吗?你与水匪交了手,有没有受伤?”
裴纯钧也放下心来,仔细答道:“谢公子和其他人都好,货物也没受损失。只是他怕你担心,我才赶回来见你。”
裴纯钧的样子依然挺拔如松,即使赶了两天路也未见疲态,谢青蓝上下看了看,确信他是真的毫发无伤,心下松了口气:“抱歉啊,害得你不能回京了。”
“无妨,我若回去,还要面对镖局与东家的问责,留在杭州便没有这些烦恼。况且京城春日里风沙大,不似杭州的山水灵秀,在这里很好,我近段日子都不打算再回去。”裴纯钧道。
若裴纯钧打算在杭州常住,谢家倒是一个不错的居所,谢青蓝正欲开口相邀,却听一旁有人出声道:“谢小东家。”
谢青蓝与裴纯钧一齐转头望去,只见说话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男子,他穿一身藏青织锦长衫,举止温雅斯文,身后还跟着几名规矩的随从,一看便知不是凡俗人等。
顾渭在谢青蓝面前站定,含笑道:“谢小东家,许久未见,别来无恙。”
谢青蓝认出对方的身份,也换上礼节性的笑容:“顾东家,好巧。”
如今杭州城内的茶商,若说谢家的沁芳茶庄是岿然不动的第一,顾家的庆祥茶庄便是当仁不让的第二,二者各自在浙北一带占据的市场份额虽然相差无几,但沁芳在外地的分号远超庆祥,这才分出个高下,而顾渭便是庆祥茶庄目前的大东家。
“谢小东家好记性,我们上回在你父亲的葬礼上见过。我听说谢老东家指定了你作为接班人,想和你聊聊对于经商的见解,可惜一直找不到机会。”顾渭不着痕迹地看了裴纯钧一眼,随即对谢青蓝歉然一笑,“今日也是,凑巧在此处遇上,可我接下来还有事要忙,没法停留太久。”
谢青蓝道:“顾东家勿要见怪,只要你开口,我谢家必定扫径相迎,随时恭候。”
“有谢小东家这番话,顾某便是无论如何也得上门叨扰一二,那今日就先告辞了。”
顾渭与谢青蓝二人拱手作别,行至北新桥下坐上马车。马车辘辘行着,半个时辰以后停在了仁和县衙后门,跟车的随从立刻上前通报,又等了足足两刻钟,顾渭才得以入门。
顾渭被门房引入花厅,只见黄知县还未换下那身紫鸳鸯补子的青色官府,他此刻端坐于上首,正缓缓品着茶。
顾渭来到黄知县面前,深深躬身作揖:“小的见过知县大人。”
黄知县头也没抬,说道:“坐。”
顾渭在下首处落座,笑道:“恭喜知县大人,此番嘉兴剿灭百余个水匪疏通了航道,还主动将剿匪的功劳让给杭州,若将来朝廷论功行赏,必然也有您的一份功劳。”
“我看,恭贺是假,打探是真吧?到时候朝廷封赏下来,我吃肉,你也少不了喝汤。”
“小人不敢,”顾渭谦卑道,“大人果真是慧眼如炬,小人也的确有几分疑惑,这次嘉兴为何要将偌大的功劳记在知府汪大人头上?”
黄知县瞥他一眼,放下茶盏,慢条斯理道:“不久前,北关码头在众目睽睽之下,堂而皇之地被搜出了整整一船私盐,直接惊动了汪知府,他老人家因此勃然大怒,所以这些日子对运河上的过往船只查得很严,日日派人到巡检司盯着,下头又有剿匪的旨意,我们的人手被打掉不少,现如今没人再敢运盐。”
“那些私盐全是从嘉兴上岸,再走陆路转运出去,嘉兴的安知府与我们是一路人。他应是也知道怕了,忙着见缝插针跟汪大人送人情,就是生怕哪一日东窗事发,查到他们头上,或许能因为今日的人情,谋求几分转圜的余地。”
顾渭心中的算盘打得飞快,他面上神色一凛,小心试探道:“小人斗胆一问,那伙水匪可是真歹人?”
黄知县反问道:“你的意思是安知府想趁机销毁证据?摊子已经铺开这么大,他们不敢,也做不到。不过里头确实有猫腻,他到了如今这时候还想两头吃,这边将剿匪的功劳让出去,那头还收了水匪的银子,不仅帮他找了个替死鬼,还将一个水匪充作一双往上报。”
“如此看来,对知县大人倒是没有坏处,只是那日巡河把总肖大人怎会忽然下令封锁码头并搜身呢?”
黄知县半掀起眼皮看向顾渭,讽刺道:“还想打探?你如今的胃口倒是越发大了。”
顾渭连忙起身告罪,赔罪道:“是小人冒失了,其实小人今日前来是寻到了一套好茶具,故而来献给大人。”
顾渭话音刚落,立刻有一名随从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托盘入内。他亲自揭开其上欲盖弥彰的白布,就见托盘之上顿时绽开耀目的光华——一套纯金打造的茶具被整齐摆放在托盘内,茶壶与杯盏外壁皆有栩栩如生的花草雀鸟缭绕,端的是精雕细琢、颇有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