钞关一旁的空地昨日被木栅合围搭起了高台,往常在码头上来回巡查的漕兵,今日也从清晨起便值守在了荆公街的出入两端,对过往行人排查甚密。
眼看要到用晌午饭的时辰,忽从巡检司衙门内涌出一队差役,为首之人手持一面锃亮的铜锣开道,三步两敲、锣声嘹亮,不论是周边干活的脚夫,还是铺子里的商户伙计,都放下手头的活计探出头查看。
谢青蓝三人站得远,但免不了高亢的锣声直往耳中钻来,尤其是听力敏锐的孩子,更受不住这般刺激。
宋泉仙抬起一只小手捂住耳朵,又晃了晃牵住谢青蓝的那只手:“姐姐,他们要干什么?”
宋鲲鹏抢在谢青蓝之前开口,他扯着嘴角做出个鬼脸,掐着嗓子夸张道:“有一个武功高强的大侠抓住了海上为非作歹的黑龙王,现在要将它游街示众呢。传说那黑龙王长着八只眼睛,还有又长又尖的獠牙……”
根本无需谢青蓝制止,宋鲲鹏接下来的话很快便被周围逐渐嘈杂的人声给吞没了,锣声从衙门响到街尾,河岸边围观的百姓也越聚越多,身旁皆是交头接耳之声。
就在这时,铜锣声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压抑低沉的闷鼓声。一时间,众人都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,只见宽阔的运河水面上,所有船只纷纷向岸边退避,让出一条通畅的水道。
水道那头是数艘缓缓驶来的乌木官船,船型单桅窄身,每艘船的甲板两侧都有持刀弓兵值守,船头还立着上书“嘉兴府”字样的大旗,看着十分肃穆。
与此同时,有几名身穿公服的官员登上高台,并有一名小吏向下方的人群高声唱道:“肃静!”
谢青蓝将宋鲲鹏往自己身边带了些,又竖起食指放在唇侧,示意二人暂时收声。
见下头的议论之声逐渐安静下来,一名手捧卷轴的官员向前迈出半步,他挥袖展开那一卷公文,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,随即高声朗读道:“近日,嘉兴官兵擒获运河水匪百余人。该伙匪徒纠集党羽、残害良民,劫掠过往船只、扰乱河道安定,罪行累累、无可宽恕。匪首王阿虎已当场伏诛,余匪羁押至嘉兴府狱听候勘审。今特将匪首王阿虎尸身解运回杭,于码头悬尸七日示众,以儆效尤!”
这头话音甫一落下,那边的官船也陆续靠了岸。前头几艘船上只走下几名绿衣小官,直到第三艘船靠岸时,便见两名弓兵合力将一张卷起的破苇席给拖到了岸上。
苇席外侧有几处大块的暗红血污,还能隐约看出里头裹着个人形。随着弓兵行走的动作,卷起的苇席不小心掀开一角,露出一团杂乱干枯的头发来。
谢青蓝见此眼神一暗,动作极快地要将两个孩子带回铺子里去。
宋泉仙小小年纪就很是懂事,知道蓝姐姐不想让她看见那些东西,便自觉地跑到柜台后头去找爹玩,然而宋鲲鹏却不怎么听话,还在一个劲扭头往那处看,让谢青蓝不得不直接一把捂住他的眼睛,严肃道:“你方才没听见他们说的话吗?那场面血腥可怖,不是你们小孩子该看的,你不仅自己不能看,还要护着妹妹不看到那些,知道了吗?”
宋云英走后,谢青蓝时常光顾宋记过塘行,也与宋家人熟悉了不少。谢青蓝只比宋鲲鹏大两岁,他眼中的谢青蓝脸上总是带着笑,宛如月宫上的仙子,她身上也好似随时散发着一层柔光,少有板起脸说话的时候。
此时见谢青蓝收敛起笑意,宋鲲鹏虽老老实实地认了,可嘴角也不自觉耷拉下来,闷闷道:“知道了。”
谢青蓝怎会不知宋鲲鹏心里的想法,于是她转移话题道:“听你母亲说,再过半月就是你的十四岁生辰,这次她临危受命,没法为你庆祝,便托我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。我已将礼物交给了你的父亲,你现在要不要去看看?”
宋鲲鹏闻言顿时眼前一亮,脸上笼罩的颓废之气也一扫而空,拔腿便跑去找爹,口中还不忘道:“我保证不去偷看,也绝对不让仙仙看到!”
待宋鲲鹏离开后,谢青蓝失笑地摇摇头,随即缓步回到河边。
方才围观的人群已经散了,那匪首的尸身也已被高高挂在了整个码头最醒目的位置。谢青蓝抬头看去,恰有一阵微风拂过,也吹开了尸身面前遮挡的乱发,露出一张青白的面孔——却见那尸身根本不是所谓的匪首王阿虎,而是沁芳茶庄过去风光无限的船总宋武。
谢青蓝在原地驻足,凝神往那处看了许久,直到眼前突然投下一片黑,她这才回过神来,再定睛看过去,原是被人挡住了视线。
裴纯钧站在谢青蓝身前,低下头看着她:“别看了,不然夜里会梦魇。”
谢青蓝今日本就是来接裴纯钧的,只是不知道他抵达的具体时间,此刻忽然看到他站在面前,她并不感到意外,一直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只好道:“你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裴纯钧点头,“我方才将受伤的船工护卫交给了朱管事,他已经着人将他们送去医馆了。”
“啊、好,辛苦你了。”
看出谢青蓝的情绪不高,裴纯钧沉吟片刻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送到她面前。
谢青蓝有些疑惑地看向他掌心里的银子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我协助朝廷剿匪得到的赏钱,送给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