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月高悬,水面寂寥,舷窗前一点烛影如豆。
夜半时分,宋云英辗转反侧、难以入眠,索性披衣来到桌前,摊开那张陈旧泛黄的航线图,开始提笔在上面圈画起来。图纸一角已被翻得卷了边,沿途凶险之处布满了各种标记,大半是她离家后失眠所作。
宋云英前一次与宋武见面,是他抢劫茶园不成,被谢青蓝扭送官府,她出于趁火打劫的愧疚托人将他捞出,最近一次便是出发前在码头上,她看见宋武藏身在人群之中,暗暗煽动旧部闹事,最后带着那几人扬长而去。
即使宋云英已在心中与宋武划清界限,但或许血亲之间真有心灵相通一说,她隐隐有种预感,宋武并不会就此收手,他那日所为仅仅是在示威,背后还藏着更大的图谋。
这种猜想不断在宋云英脑中盘桓,也使她这几日时常感到心意烦乱,需要不断靠做事转移注意力。也因这种不祥的预感,宋云英始终保持着警惕之心,还主动打破惯例,将自己的座船停在船队最外,如此一旦遇上风吹草动,便可最先察觉。
狼毫笔尖舔上半干的墨汁,临到下笔却发现已无处可写。宋云英在桌前悬腕提笔逡巡半晌,终是未能落笔,正待将其投入笔洗之内,这时忽听窗外传来一阵浮浪水声,她下意识侧头看去,竟见原本漆黑一片的江面之上闪烁着数簇猩红火光。
宋云英顿时心下一沉,无暇顾及船尾的剧烈颤动,她极快取出枕下的匕首藏入怀中,紧接着吹灭油灯,矮身扶着舱壁来到甲板查看。只见无边夜色下,一名值守的船工正被几个蒙面歹人撂倒,再看远处水面,竟有近百艘瓜皮小船正全速向船队围拢过来。
这几个先遣的水匪原本只想靠近谢家船队查探,谁知竟在队伍外侧逮到一艘座船,于是借着人多偷袭了船尾的护卫,脱离后方队伍,先行登上船内,又见舱房内的灯火骤熄,几人察觉情况有异,即刻开始分头在座船之内搜寻。
宋武作为其中领头,直接便往舱房内闯,只是他刚踹开房门,就被门后伸出的一只胳膊拽住了腿。
舱室内伸手不见五指,只能靠一束斜斜的月光照明,宋云英手中紧攥的匕首正要落下,却在看清来人时生生止住,她的瞳子骤然放大,电光石火间猛地丢开匕首,转而扯住宋武的右腿。
宋云英压低嗓子,声音急切:“你这是在做什么?你还要继续执迷不悟下去吗?”
宋武回身关上房门,鹰隼般的双眼逼视着宋云英,阴沉着脸一语不发。
眼看相邻的船上已燃起警示的号火,还有护卫们搭弓射箭刺破夜空的啸叫与贼寇扑通落水发出的哀嚎,宋云英死死盯着宋武,哑声道:“你快走!现在离开还来得及!”
一双极其相似的眉目在黑暗中无声对峙,短短一瞬间,已不知经过几场较量,但最终,宋武还是选择狠狠踢开宋云英的双手,他头也不回地走出舱房,对外面的同伙扬声道:“这里头没人也没东西,你们不必再看,赶紧到货船上去!”
其他几个水匪虽心有疑虑,但见宋武态度坚决,又见后有护卫赶来,便也顺着撩钩相继去到别船支应。
宋云英在原地捂着心口瘫坐片刻,勉强靠着手边堆叠的箱笼支撑站起,由匆匆赶来的护卫搀扶站上甲板,看着那些前赴后继试图登上浅船的水匪,她竟生出一种终究如此的宿命感。
宋云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随即不假思索地沉声吩咐船队列阵贼寇:“对方人多势众,对抗时必得下死手,方可吓退后头的人。保护好,只要看到登船就杀,不必留手。”
*
宋武并未同其他水匪一起去劫持货船,而是悄然登上了一艘停在隐蔽处的瓜皮小船,撑船之人是他最信任的手下苟二。
苟二曾与宋武一同在谢家效力多年,后来又跟着他离开茶庄自立门户,到如今宋武和嘉兴的水匪勾结,眼看曾经的兄弟一个个叛变离开,就只剩苟二始终义无反顾地追随在侧。
宋武面色阴沉,劈手夺过苟二手中的桨板,他将船划得极快,动作近乎疯魔。
发觉身下的小船径直越过几艘货船,直朝着最里侧的座船而去,苟二连忙按住宋武的动作,急声道:“武哥,别忘了我们只是要抢货物!谢安怀他肯定会有所防备,你千万不要意气用事!”
宋武这回搭上的水匪虽然声势浩大,但对方只是看中他对谢家船队的了解才会答应合作,冒险动手只为求财,双方都很明白,若宋武被谢家拿住,他们是不可能出力解救的。
然而宋武却像是对苟二的话充耳不闻,只是使力挣开他的手,继续向前划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