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人前脚刚踏进沁芳总号的一间小院内,后脚雨势就更加狂放,连绵不绝的雨丝在空中化作珠帘,瓢泼似的敲打着四水归堂的廊檐青瓦,而后汇入天井溅起叮咚脆响。
随行的护卫已先行商号后院全部清场,汪玉婵心中原本还存着顾虑,这会儿见院内没有闲杂人等,也放下心来,挽着魏姝的胳膊,与谢青蓝与碧绡一道走进了正厅。
沁芳茶庄总号前头的铺面极为宽绰,还有当朝户部尚书吴大人早年亲笔所书的匾额作为招牌,是整条河坊街上最为气派的商号之一。商号后院则被辟为三间院落,分别作家主待客、账房掌柜办公以及仓储之用。
谢青蓝几人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谢江流过去接待贵客的院子,正房一侧这间布置极为用心的暖阁,便是他专为谢青蓝留出的休憩之所。
谢青蓝将伞收好,她看了看汪玉婵与魏姝二人浸湿的衣摆与鞋袜,柔声道:“两位姑娘放心,我不是坏人,是这里的东家。这么大的雨势,一时半刻怕是停不了,你们方才又淋了雨,湿衣服穿在身上容易着凉。我的身量与你们相仿,这里也还有几身我从前留下的干净衣裳,若两位姑娘不嫌弃,可以先换上。”
汪玉婵的绣鞋早就进了水,捂着双脚难受极了,她不确定地看向魏姝,见对方点头,这才对谢青蓝难为情道:“那就麻烦姑娘了。”
碧绡点燃墙角的镂空錾花铜熏笼,又去屏风后取来两身衣裳交给汪玉婵。
衣裙颜色鲜亮、触手软糯,是顶好的杭绸。汪玉婵发现谢青蓝的衣摆也洇上了一片水渍,好心问道:“姑娘,你何不也换身衣裳?”
魏姝却轻轻碰了碰汪玉婵的手,小声耳语道:“那位姑娘身上有丧,看看你手里的裙子,想是这里应该只有彩色衣裳。”
汪玉婵没注意到这些细节,被魏姝点明后心下微窘,想对谢青蓝说声抱歉,就听她贴心道:“多谢姑娘关心,这点水渍没有关系。我前头还有些事要处理,两位姑娘请自便,如果需要什么帮助,我的侍女碧绡就守在屋外。”
汪玉婵自是连连点头,她与魏姝一直目送着谢青蓝的背影消失,然后懊丧地垮下脸,生无可恋道:“今天真倒霉,等回去以后娘会骂死我的。”
魏姝长睫闪动,嗓音软甜,对汪玉婵安抚道:“表姐别担心,就算姨母知道了,我就告诉她今日偷溜出府是我的主意,她一定不会责备你的。”
“你说的有道理,那就这样说好了!”汪玉婵眼前一亮,“虽然娘她肯定不会相信,但看在你的面子上,也不会再说什么。”
“嗯嗯,那我们快些换衣裳吧,我还想去那位好心姑娘的铺子里逛一逛呢。”
*
今年的春茶上市在即,商号内自然少不了要将去年的存货搬出来清点一番。当谢青蓝安顿好汪玉婵后来到前院时,看到的便是掌柜指挥着伙计们干活的场景。今天天气不好,没法将陈茶铺开晾晒,便先将存放茶叶的杉木锡胆箱从高台上取下,揭开其上三层防水的桑皮纸检查其状态,而后称重造册,待日后送往别处分号销售。
总号的毛掌柜得知新东家今日要来,早已毕恭毕敬地等待迎接,预备带谢青蓝检验伙计们统计陈茶。
行至中途,忽见两个伙计半蹲在茶箱前,正头碰头地嘀咕着什么,丝毫没有察觉谢青蓝几人的到来。毛掌柜以为二人趁机躲懒,黑着脸干咳两声作为提醒,顿时唤回了两人注意,还惊得其中一人差点跌坐在地。
毛掌柜偷觑一眼谢青蓝,见她神色未变,于是对两个伙计问道: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
干瘦小伙计答道:“掌柜,我们真想去找你呢。我们在箱子里发现了这东西,用油纸包着藏在了木箱夹缝里,您快看看吧。”
他一面说着,一面呈上一个比男人巴掌大些的油纸包。
纸包内的东西看上去像又不像茶叶,虽然看着的确像是炮制过的茶树叶,但它却不似寻常晒干炒制蒸制的扁形或是针状的茶叶,反而叶片卷曲似螺旋,且呈现出墨绿的色泽。
在场众人俱是瞪大了眼睛,毛掌柜更是立刻道:“这是哪里运来的茶叶,怎么能让这来历不明的东西混进了里头,快去把当时负责验看的管事找来!”
谢青蓝注意到木箱标签所书,这箱子里头装的是去年福建安溪产出的散茶。她微微蹙眉,拿起一颗茶粒细嗅,从中闻到一股近似兰草的湿润草木香,用指尖轻捻,茶粒柔韧而不碎,只落下些粉末状的茶绒。
毛掌柜办事效率极高,已经在一旁开始查问所有经手过这箱安溪茶的伙计。而底下人的口径很统一,都说这木箱自去年搬进仓库就没人动过,且这油纸包藏得隐秘,只可能是在被送到铺子里之前就被人塞了进去,更可能是直接从产地就夹带了过来。
“既然一下子查不出头绪,不如先把这东西泡开看看。”谢青蓝如此说道。
毛掌柜犹豫道:“东家,此物怪模怪样又来路不明,只怕……”
“无妨,你且宽心。”与毛掌柜说完,谢青蓝又回身吩咐护卫郑嵩道,“你让人去仔细查一查,看看从福建到杭州的运输路线是否出了什么纰漏,还有建宁泉州那头的茶园,是不是有心之人做的手脚。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