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千世界俗尘万千,遇事难断求助于上苍,得到短短四句不甚明晰的签文,端看当事之人如何解读其中意味。
只看谢青蓝当下的处境,看似畅通无阻地接过家中权力,即使有零星几个人不断出来蹦跶,也掀不起半分水花。真正让谢青蓝没有把握的,不是表面上风光无限的种种,而是如何完成父亲为之操劳半生、亦是先生忍辱负重效力朝廷所期许的复辟大业。
如今得到这样一纸签文,反而像是上天冥冥之中的警告,这不是谢青蓝想看到的,她不会给自己找补,只会按照心中的路一直走下去。
回程时的车夫换成了郑衡,马车悠悠驶入谢家所在的大井巷,不需要谢青蓝吩咐,车子便停在了宅子的正门前。
谢青蓝的姿态从容,第一个下了马车,剩下车里的三个姑娘局促地望着她的背影,随着马车继续前往后院。
谢青蓝近来挪到了前院的书房办公,与存正堂只隔着两道月亮门,与外院来访的掌柜管事和庄头商谈也便宜。
谢安怀骑马归家,比谢青蓝先到一步,这会儿已在书房内等了半晌,一见她走进,便道:“我已按照妹妹所说,向法镜寺捐赠了那部泥金写本的《金刚经》,又添了五百两银子的香油钱,住持十分高兴,主动提出要与我们再续签五年购茶契约。我也前往寺中的茶园看过,第一季新茶已雇人开始采收,产量看着比去年少一些,待僧人们五日后炒制完成,便可叫人去取了。”
谢青蓝自书格最上层随手抽出一本藏蓝绫面的《资治通鉴》,将那纸签文随意架在了书页之内:“早晨正好收到官府消息,我已派郑泰去税课司领来了今年的茶引,除去暂时压下分发给底下商户的部分,其余正好赶上过些日子的新茶上市。我明日想去商号里看看,也顺道核对掌柜上报的损耗。”
“也好……”谢安怀正想与谢青蓝提起回京之事,却听门外忽然穿来一阵嘈杂。兄妹二人对视一眼,谢安怀推开门去查看,就见孙氏正带着谢安林被郑衡拦在院外。
一见谢安怀出来,孙氏立刻扬起一个端庄的笑脸,拿出了好主母的做派:“大哥儿也在呢?青蓝,母亲见你日日埋头在书房中操劳辛苦,连吃点心的工夫都没有,就亲手炖了一盏鸽子汤送来。还有林哥儿,他学问好,深得你父亲夸赞,想来也能替你分忧一二。只是你的护卫衷心过了头,说是没有你的命令,谁都不让进去,竟连我这个做母亲的都不能进去看看你。”
孙氏说着,绵里藏针的眼刀轻飘飘落在郑衡脸上,抬步刚想往里进,谁知再一次被不识相的郑衡伸手拦下,一时恼羞成怒,转眼便对他怒目而视。
片刻之后,谢青蓝自书房内款款走出,对孙氏敛衽一礼,神色自若:“青蓝多谢母亲挂念,我这护卫从前便是如此,性格木讷、不懂看人眼色,好在十分尽忠职守。我替他向您赔不个不是,也希望母亲不要同一个护卫计较。他的脑子转不过弯来,竟将母亲也视作外人,我以后必定好好管教他,叫他知道亲疏有别。”
孙氏的脸色顿时一边,额角似有青筋隆起,却碍于谢青蓝的恭顺不好发作,就听她继续道:“二弟能有这份心实在难能可贵,女儿断不敢拒绝,只怕耽误了他的学业。安林,你自己是怎么想的?”
听见这样说,孙氏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一些,替谢安林答道:“青蓝不用担心,这费不了多少工夫,就让他在你身边多看多学,也能有所长进。”
“如此也好,那安林就留下吧。鸽子汤送到了,女儿一定好好喝,母亲也先回去吧。”
然而孙氏离开时有多得以,谢安林此刻面对三姐和大哥就有多羞愧。
在谢江流的三个儿子中,谢安林是最肖似他的一个,不仅容貌生得芝兰玉树,气质同样平和温润,自三岁启蒙便日日读书,未曾有一日断绝,十四岁就已取得功名。就是这样一个沉静内秀的小少年,这会儿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,十足的赧然。
三人一同走进书房,下人已搬来两张方凳,谢安林却迟迟未坐,窘迫道:“三姐姐,母亲她……”
谢青蓝牵着谢安林坐下,柔声安抚道:“无事,我知道这并非你的本意。”
谢安林低低垂着头,语气略显急促:“二姐,我没有想和你争抢的意思,母亲她只是一时想不开,以后就不会再做这样的事情了。”
谢青蓝轻轻一叹,对谢安林道:“林儿,这些日子我们一直没能好好谈一谈,是姐姐考虑不周。我知道,父亲做出那样的决定,对你与母亲来说并不公平,但他也有自己的考量。我能理解母亲的想法,她到底是为了你好,若换作我是她也没办法冷静。现在我不论与你说什么都显得虚伪,但姐姐和你保证,我不会动半分属于你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