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风渐起,阵阵卷过校场。
场内换靶整顿之余,御座旁的内侍支起黄罗幄帐,用来给圣人遮阳蔽风。
裴清禾坐在高台空出的长椅上,撑着下巴心不在焉。
沈凝追过来立在她身侧,神情略显迟疑:“裴姐姐,你赢了比试,为何看起来不甚高兴?”
裴清禾说:“唔……刚才高兴得太明显,好像被人讨厌了。”
讨厌?作为对手惨痛落败,她沈凝都没有丝毫不悦,旁人哪有立场讨厌?
“你不明白,有人一天天摆脸色,实在难伺候。”
若换做别人,早就被揍得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,偏是她死心塌地的郎君,如何强扭都费劲。
裴清禾想了想,定是玉檀生自己骑射水平不佳又敏感多疑,所以才会折返回来恼她臭显摆,骂她碍眼。
她抠抠脑袋,愈发觉得这猜测合理,悲从中来:“……这下好了,他曲解我的意思,估计又不想理会我了。”
沈凝面露困惑,果然听不明白她在抱怨什么,于是安分住了嘴。
这时,校场开启了新角逐。
裁官抬手宣令,轮到玉檀生策马入场,紧随其后的是身姿如杨柳的林月莲。
裴清禾特意观察,发现与之对阵的小队,从骑马的动作就能看出,不是善于骑射的公子小姐。
她心塞归心塞,但还是暗自为玉檀生松了口气。
场上的柳枝这会儿被风吹得比先前还飘摇难射,故而两队颇有些井水不犯河水的意味,各自分散至较为不晃的柳条击射。
唯独玉檀生端坐马背,背对着他们抬手抽箭。
他径直骑到校场最北边,有意对准那晃得最凶猛的柳靶,毫不犹豫作出拉弓状。
裴清禾不由得感到意外。
鲜少有人第一个箭靶就冲着这方位而来,毕竟这柳靶处于御座之下,难度较大。
甚至有世家子弟唯恐射艺不精惊扰到圣体,宁愿当场舍弃掉这只柳。
疾风未有停下之势。
眼前的柳条每次摆动,甩起的高度愈发参差不齐。
玉檀生持弓的手臂随之而动,锋利的箭尖一瞬抬升,瞧着竟是朝黄罗幄帐方向指去。
刹那间,御前侍卫周身紧绷,将指腹攀上腰间佩剑,凝神戒备。
然而高坐的谢曜依旧泰然自若,目光穿透过轻扬的黄罗,帝王之气如万军磐石,看向那双凛冽的眼睛。
高台下,玉檀生飘扬的发带使其周身森然流动起来,极尽散发出意气风发之姿。
他未与谢曜相视,冷静地轻转手腕,泄出蓄势已久的力量。箭簇划破空气,摆动的柳条即刻形如死物,应声啪嗒坠地。
而后淡然收弓垂眸,头也不回地勒马调转方向,往下一个柳靶而去。
谢曜不自禁勾起欣然笑意:“时俨之子果真一身傲骨,不仅策论妙绝,就连武艺都颇有其父风范,这一箭射得甚好!”
时俨乃武安侯玉祁之的表字,显然他并不认为玉檀生行为莽然。
听得圣人这声赞叹,四周亦是接二连三响起欢呼,相谈声不断。
校场另一边,林月莲稍有些勉力,但对手的不足也让她有所收获,顺利占了上风。
比试有条不紊地进行,他们二人虽全程无交流,但赢得还算利落。
沈凝看得力竭:“亏我还是宗学的骑射翘楚,怎大家闷声苦练也就罢了,还全都不告诉我!”
听她愤懑,裴清禾心中也不免思量:巧了,她又何尝没被玉檀生蒙在鼓里。
此男一直以来都体格单薄,又身患娘胎带出来的瘾疹。
她便先入为主,认为他是个不善兵刃的文弱书生。以至于前世听闻他要从军,还急得冒烟。
谁知他一直都深藏不露。
那样晃动的柳条能一箭射断,可见其功底深厚,出箭之果断,并非几日苦练就能企及。
玄色的矫健身影如苍鹰,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幡然醒悟过来,自己对玉檀生的了解如冰山一角,狭隘且浅薄。
裴清禾思绪百转千回,想到上辈子做过的荒唐事,冷不丁生出些许后怕:“坏了,原来我当初就这样无知无畏招惹……还把人给睡了?”
而且若没有歪打正着到两情相悦的话……
她岂不是早就如那柳枝一般,断成两截了!?
*
午时两刻,校场外临时搭建连片营帐,专供休憩用膳。
许是皇家头一回加办林间射柳,参试的勋贵子弟都格外兴奋。
营帐里,少年少女们不拘小节,纷纷相邻而坐,领着同样的午膳,聚食闲谈。
帐帘倏然掀开,又进来了人。
打眼看去,林昼穿了一身亮色锦袍,手中拿着繁复精美的食盒,活脱脱像只招摇过市的花孔雀。
他火急火燎迈着阔步,挤入裴清禾等人的食案,迫不及待坐下,利索打开食盒。
一时间食物的热气萦绕,香气四溢。林昼连忙用干净帕子拿起一只肥美烤鸭腿,率先递给裴清禾。
“喏,差人从临仙楼八百里加急送来的,我都没舍得吃,特地来给你们送来小昼昼牌贴心加餐。”
在座的几人,皮都听皱了。
自比试结束,玉檀生就好似凭空消失了般。裴清禾找不见人,却不知不觉和他们汇合到一起。
现下她面前坐着怅然若失的林月莲、眼里只有胜负的傅全有,热情粘人的沈凝,以及被她拉来凑桌,内敛局促的李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