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下的少男少女凝眸相对。
裴清禾稍感错愕,抬手顺着他指的方向,仓促地来回擦拭。
脸颊上的软肉被揉起淡淡的红晕,她清清嗓子,镇定地扬起下巴:“现在没有啦。”
玉檀生扫过她的脸,对于她毁尸灭迹还厚着脸皮否认的模样见怪不怪。
裴清禾倒不觉得他有闲心去和林月莲告状,但还是好奇试探:“玉世子,你觉得我这样做不对吗?”
他要是觉得不对,她下次使坏就需谨慎些,绝不能叫他再看见。
“玉某无权评价郡主与他人之间的私隙。”他默然收回视线,抬步继续往前走。
裴清禾认同地点点头,心道她果然最了解他的性子。
两人一前一后迈向签事台。
这会儿参与射柳的各家子弟不约而同地聚在这里,等待司仪官录写,公示最后的名册。
裴清禾顺着人群流动,循序上前,将手中签纸递交上去。
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桌上写好的名册,眼尖发现了什么,神情倏得愣怔:“请问英国公府林三小姐,可曾换过签?”
在一旁研墨的内侍回:“不曾,林三小姐抽出签纸后未觉不妥,直接让大人录入了。”
“原是如此。”裴清禾嗤道。
怪不得她方才问了一圈女眷,都换不到玉檀生的签纸……竟是早被林月莲收入囊中!
她疑神疑鬼打量替司仪官回答的内侍,见其忙放下墨条,低着头帮忙铺纸,无暇与她交谈,只好作罢转身离开。
御校场上的开场祭礼已接近尾声,乐声逐渐低歇,执事兵卒往来奔走,井然有序地布设柳枝靶标。
裴清禾下了签事台,忿忿不平地绞着衣袖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若说射柳角逐人数上有变动,会导致结果变化,为何她今日抽到的人,却和前世一模一样?
她疑惑不已,一时半会记不起来原本玉檀生是与谁一组。只记得林间射柳他被同伴抛下,独自坐在溪边出神。
难道林月莲当真运气好而已,是她多疑了吗?
裴清禾沉吟不语,揣度得极其认真,丝毫没瞧见有人还站在原地,看着她犹疑不解越过他。
风势轻软地吹过她束起的发辫,鬓边几缕碎发,顺着光洁的额角往后飘扬。
玉檀生恍神,难得她还有正经的时候,倒也算得上沉静端肃。
只是这份平和没持续多久。
傅全有气势汹汹地迎头而来,直冲着她叫喊:“裴清禾,怎么是你和我一队,你当真会骑射?”
裴清禾觉得好吵,皱眉瞪了他一眼:“姑奶奶我还没嫌弃你呢,你敢小瞧我?”
许是今日见过她梨花带雨,傅全有抓了抓脑袋,忍着脾性小声了一些:“我可从没看过你参加过骑射,我担心你拖我后腿。”
“巧了,我还怕你帮倒忙呢。”
傅全有一点就炸:“你放屁,去年射柳,我可是差一点就能赢得头筹!”
裴清禾捏住鼻子:“闭嘴,到底谁在放屁,真是粗鄙不堪。”
名册已经挂牌公示,大多数人都在寻找自己的搭档。跟在傅全有身后缓缓而来的,便是林月莲。
见两人都不服对方,气氛逐渐剑拔弩张,她娇怯地站在裴清禾这边,细声道:“全有哥哥,姐姐她虽是一介女流,不及男子骁勇,但今日来参加射柳,必是做足准备,莫要轻视她。”
裴清禾幽幽看她出面讲和,认真地观察她的神态,表情也不自觉地敛眉三分,垂眼六分。
只是入耳的这番话听着总觉奇怪,不甚好听。
她扬眉挑目,第一个叉腰不赞成:“骑马谁不会,我有手有脚只要用心学,一点都不会比他差。相反的,他要是像玉世子这样有礼貌,我何尝要与他争论?”
“你说我说的对不?玉世子。”裴清禾狗腿地朝他咧咧嘴。
玉檀生不想加入他们无端的拌嘴,安静地睇了她一眼。
经由裴清禾的示意,林月莲才像是刚留意到身侧有人,露出几分惊讶,而后小心翼翼含着身姿。
“玉世子,今日相见,月莲倍感羞愧。先前我父亲言行失矩,给武安侯府造成了困扰,月莲斗胆向世子赔罪,还望您见谅。”
她指的是不久前她父亲林兆单方面骚扰玉家,非要让她与玉檀生结亲的谑妄之事。
其实这件事的风头,后来都被张媒婆塑造的“谪仙出世美玉郎”所盖过。几乎无人还记得事因,只当是林国公闹了一场痴心妄想的玩笑。
但林月莲不这么想,她的闺誉被拿来挥霍,父亲不怕丢脸,她却怕被人轻视。
更何况,打从第一次遇到玉檀生,她就不由自主地对他产生了爱慕之情。
林月莲聊表诚意,声线带入几分恳切:“今日抽到同您一组,月莲心中实在忐忑,但无论如何我都需向您解释清楚。”
他们所站的地方人来人往,隐约有些嘈杂,若不仔细听,很容易将她柔婉的声音淡化。
裴清禾双眸不自觉乱瞟,心中好奇他会如何回答。
却见玉檀生目光漫不经心望向校场中央,棱角分明的下颌微抬,心神转向别处,低声道:“射柳竞逐要开始了。”
校场上布设好的垂柳活靶来回轻摆,身着绯色官服的主裁官俨然就位,只待一声令下。
恰时,洪亮之声响彻整片宽阔校场,清晰落于众人耳畔。
“吉时已至,射柳竞逐启赛!”
勋贵子弟们的注意力全部投射到了校场上,敛去闲谈调笑。
周围自然也噤了声,林月莲神情尴尬,却又不能再继续试探,推诿地将目光转向赛场。
第一轮射靶立柳的定规较为简单,上阵需同出两队较艺,骑马共射九个柳靶,断柳多者得胜。
垂柳轻巧极难瞄准,更别提春风来袭,使得柳枝摇摆不定。
前有数队先行,其中不乏有人骑术生疏射出来的箭矢连靶子都碰不到,偶有身手尚可的世家子弟,几番较量下初显实力。
高台上议论声随着上场队伍的表现时起时落。嘉元帝兴致渐起,身子不自觉前倾,频频朝着容妃低声言语。
比试过半,观者愈发投入。数支队伍比试完不可久留校场,故候场的人数逐步减少。
总算轮到了裴清禾上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