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郊山林间辟出的御校场,为今日的射柳大典特地布置过。
夯实的黄土地平整宽阔,走道真切悠长。让本就无地自容的裴清禾,一路上都倍感煎熬。
好不容易到达校场候次处,玉檀生看起来似乎还没原谅她。脚步生风带起衣摆如流水,轻擦过她的身侧,留给她一道冷硬的背影。
方才那样尴尬,裴清禾可没有再提同组比试的事,想抬步跟上他,不死心再问问。忽闻几米外响起清亮的女声,径直唤住了她。
裴清禾倏然抬眸,便见沈凝含笑朝她小跑而来,生怕她没听见,拿着箭筒使劲挥手。
“裴姐姐,你今日也要射柳?”
她穿了一身玉色骑裙,乌发利落挽成垂髻,耳上缀着素金小珠,透着极其符合年纪的清爽。
裴清禾不禁顿住脚步,想起前世的射柳大典,沈凝并没有出席。
长公主不明缘由病体抱恙,日日缠绵病榻,京中虽封锁了消息,但沈凝根本无暇前来。她在长公主身边侍疾左右,擅自推脱了与玉檀生的议亲,直至在岁暮宫宴上,众人才见其母女康健现身……
如今这一切,却是因她再世为人而偏移了吗?
“裴姐姐,今日你这身装扮真好看。”沈凝活蹦乱跳走到面前,打断了她纷乱来不及细究的思绪。
裴清禾堪堪回过神,听到她的夸赞,随即莞尔一笑:“静和县主今日也格外好看。”
说完才发现,沈凝身边还立着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。面容清丽,眉目柔和,熟悉的低眉浅唇,散发着温顺无害的气质。
倒是稀奇得很,来的净是从前未曾参与过射柳的人。
林月莲浅浅屈膝一礼,柳绿色的骑裙衬得她肤白娇弱,秀美的脸上浮起含怯的笑意,柔声道:“灵舒郡主安。”
裴清禾颔首,双眸漫不经心地停留在她脸上:“月妹妹,自从你回外祖家长住,你我都快有一年未见了,我甚是思念你,可你怎么连一声姐姐都不愿意喊了?”
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引得周围的人不自觉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林月莲脸上顿时泛起几分窘迫,手足无措地垂着眼:“郡主说笑了,不过是儿时随口的称呼,如今您的身份尊贵,我怎敢再唤您一声姐姐。”
“哦?是吗……”裴清禾唇角勾起一抹讽刺,啧啧称奇:“那你可真该和你二哥学学。”
“郡主缘何提起我二哥?”
林月莲立时惊慌起来,细若的声音微微发颤,似乎怕惹祸,夹杂着几分求饶的意味:“若我哪里得罪了郡主,让您不喜,您只管罚我便是,千万不要牵连我的家人。”
“停停,你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裴清禾眉眼舒展,没有发落之意,玩世不恭地笑了笑,“我只是想告诉你,你二哥可是直接喊我祖宗的,你喊我一声姐姐,回家能占他便宜!”
林月莲睁着楚楚可怜的水眸:?
沈凝忍不住“噗”地一声笑出来,转而兴奋上前与裴清禾并肩:“裴姐姐,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找林二哥占便宜?”
“自然可以。”裴清禾碰了碰她耳下的小金珠,“那厮好吃懒做,估计现在正趴着呢,待会儿我们射完柳,我让他也喊你小祖宗。”
高台上,林昼一人霸占了荣国公府的雅座,突然打了个喷嚏,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。
眼见着对话的走向变得啼笑皆非,林月莲神色微僵,手指握拳攥紧手心,暗自咬了咬下嘴唇。
周身听了一耳八卦的世家子弟中,还有人强压嘴角,跃跃欲试起哄找裴清禾套近乎。
裴清禾对这样的讨论荣辱不惊。她静静正视林月莲,忽觉从前在她看来祥和的关系,原来早在一开始就烂透了。
世人皆知,往日裴林两家家世相当,林家身负建朝功勋,裴家亦是世代忠良,曾是出了名交好的望族。
可自裴宁在后宫继立为后,圣人为表恩宠,又怜惜她幼时丧母,故加封裴清禾为灵舒郡主后,几乎一夜之间,她与寻常贵女们有了不可言说的隔阂,甚至与儿时最好的玩伴也渐行渐远。
前世裴清禾最后一次见林月莲的记忆,定格在她出嫁前日。
那时英国公林兆卷进一桩陈年旧案,案子牵连甚广,危及林家百年根基。为求自保,他选择攀附审理重案的内阁大臣,最后拱手将自己正值芳华的小女送了出去。
林月莲来找她的时候,泪痕狼藉,面色凄楚,嘶声哭诉着宁死也不愿嫁。
裴清禾虽与她没有了昔日亲密的姐妹之情,但思及她被迫嫁给年过半百之人的处境,仍旧软下心为之动容。
于是她顾不得宫中规矩,未得传召便闯入了皇宫,只求姑姑能出面,拦下这场荒唐的婚事。
可惜这般意气用事,换来的是裴宁冷沉到谷底的话语。她直斥裴清禾行事鲁莽天真,丝毫不顾全大局。
更是毫无偏私地按宫规责打了五下鞭责,叫她记住皮肉之痛的教训。而后命令她即刻滚回府,瞧瞧林月莲究竟是哭还是笑。
裴清禾半信半疑,拖着被打青紫的手臂回到家中。
才发现林月莲正在给下人们分喜饼,面上的苦楚早已消失殆尽,举手投足间仿若换了个灵魂。
她质问林月莲为何戏耍她。
林月莲眼中布满阴翳,伸手搭在她的伤处,指尖狠狠地按压下来,附在她耳边道:“我不过是同你开个玩笑,没想到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蠢,竟然当了真!”
她低低笑出声来,惯有的柔弱可怜不复存在,笑声越肆意,滑落脸颊的眼泪就越猖狂。
林月莲坦白,她说这些年关于灵舒郡主荒靡无边的流言都是她散播的。她说明明是她先心悦的玉檀生,为什么要抢她看上的东西。她说凭什么你可以拥有那么多人的爱,而她的父亲却把她送给一个,光是看见就恶心的老男人。
她喊得撕心裂肺,眼底翻涌着怨毒与疯狂,最后她失了智般呆坐在门前,嘴里不住地低喃。
“裴清禾,我恨你……”
……
“裴清禾,我警告你,有什么事冲我来,不准伤害月儿!”
候次处的谈话声聚散无常,洪亮沉厚的男声骤然炸开,打得深陷回忆的裴清禾措手不及。
男人像发疯的野猪快步挡在了林月莲身前。身躯之庞大,传来阵阵难闻的腥膻气,逼得四周之人都弹开两步。
待完全看清长相,裴清禾将沈凝拉至身后,捏着鼻子反驳:“喂,傅全有,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负她了?”
相府傅全有,乃傅融未成家立业前与乡下糟糠之妻所生,因自小无人管教,性情如山野村夫强横,年纪已近而立,也无人敢与之议亲。
“我两只眼睛都看到了!”
他这一声极其激动,愣是把在场之人的注意力都喊了过来。
安砚之探头围观,正欲与玉檀生闲谈,瞧见他目光沉沉,凝视着人群中那抹鲜红。
裴清禾懒得与傅全有争论,侧目看向林月莲:“月妹妹,我与你开玩笑罢了,如若伤了你的心,我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话音刚落,众人面露讶异。
向来跋扈的灵舒郡主,竟然也有这样善解人意的一面,且自始至终都未曾刁难他人。
林月莲见其态度出人意料,一时间也哑口无言,难堪地红了眼眶:“郡主,我没有……”
“看来你还是不愿原谅我。”裴清禾落寞一叹,故作坚强地抬手拂过眼眶,豆大的泪珠忽然从眼底滑落。
“我一直念着从前我们朝夕相伴的日子,可自从母亲离世,我们便减少了往来,我满心以为这份情谊不会变,可终究是我痴心妄想。”
一席话说得肝肠寸断,听得沈凝也看不下去,上前轻声开口:“月姐姐,你又何必这般心冷,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称呼。”
林月莲仓皇抬头,蓄好的惹怜姿态,无论如何都无法继续进行下去。傅全有吃软怕硬,面上显露出为难。
她心中暗骂,原想裴清禾一向愚蠢,见到勾子就咬,怎么这回却能居先制胜。
眸光扫过极在意的某处,若非刚才见玉檀生与裴清禾一同来此,她不会自乱阵脚,急于一时在他面前展现她的柔弱与大度。
而现在没有了刁蛮郡主,大度一词被偷梁换柱,连同他的视线双双落在了裴清禾身上。
损人利己的算盘全部落空,剩下的只有颜面尽失的悔恨。
林月莲不得不咬牙咽下这份屈辱,接下这场姐妹情深的戏码:“是我多想了,清禾姐姐。”
裴清禾抹去最后一滴泪,如释重负道:“你还肯叫我,我便知足了。”
她的笑容至真至切,看似无比珍惜这份感情。低迷不振的气氛顷刻瓦解,看客也似乎很满意和气的结果,纷纷说了几句欢洽的谈辞。
与此同时,恢弘庄重的礼乐准备就绪,在校场上开奏。
众人的目光也尽数转投到了射柳大典上。
司礼官手持礼册朗声唱诺,仪仗紧随其后排成两队,涌入校场两侧,旌旗肃立,没有半分轻慢。
阵列末端为圣人及贵妃的华辇。辇身以紫檀为骨,覆上明黄色锦缎,四周垂落暗纹纱幔,五爪金龙盘踞其上,由八名身形魁梧、身披重金甲的御前侍卫抬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