嘉元帝谢曜端坐其中,身侧还依偎着一位容色绝佳的嫔妃。
圣人虽年近五旬,但丝毫看不出老态。年少时容貌俊美名动朝野,如今年岁渐长,骨相深邃凌厉,一双眼睛沉如寒渊,再有龙袍加身,浑身散发出九五至尊的压迫。
校场最北端,筑着一座高耸宽大的白玉高台,台基层层叠石,围栏雕龙刻凤,正是帝王观礼之处。
华辇落定,贴身内侍小心翼翼地搀扶圣人与妃子起身,二人缓步登上高台,到场的文武百官与世家子弟皆垂首躬身,大气都不敢乱出。
待圣人坐稳,齐齐叩首跪拜行礼,声量浩荡震彻云端。
直到谢曜抬手免礼,众人才敢依次站直。内侍宣读大典谕旨,繁盛的射柳大典,自此正式拉开序幕。
候次处也同样熙攘紧张。
按照射柳规制,临场参与射柳的人需汇聚在一起,进行平地射柳的抽选。
签事台会先抽取半数人作抽签者,余下的则为待选者。
因着参与的人皆是勋贵子弟,抽签者若不满意,签事台也会睁一只眼闭只眼,任由他们在录入对阵名册前私下交换。
这样的陋规,通常考验的是人缘关系,也会造成待选者随波逐流,任人择取。
裴清禾与沈凝都在抽签者名单中,这么会儿功夫沈凝已经快速扎入抽签人堆,险些看不见人影。
她垫着脚观望四周,适才发觉抽签者多为女眷,大抵是考虑到下半场的林间活动,规制上有刻意配平的倾向。
同理要是抽不到玉檀生,也没有太大关系,只要找到抽到他的人交换就行。
裴清禾飞速思索,轮到她抽选时,指尖刚触碰到签筒,便飞快抽出一支攥在手里,迫不及待拆开签纸。
待看清签上名字,她秀脸微垮,眼里写满四个大字:大失所望。
不带这样玩的啊……
显然今日事态与前世不同,参与人数也不同,为何与她同组之人与前世却分毫不差!
裴清禾心头发闷,惆怅地收起签纸,甚至记不起来,那位与她极不相熟的世家子弟到底长什么模样。
她尚且对命运充满质疑,却在打听谁抽到玉檀生的途中,看见沈凝失了魂般丧着一张脸,可怜兮兮地到处求人换签,仿佛要被抽签结果急哭。
“裴姐姐,可否帮帮我?”
沈凝与她对上视线,像是找到救命稻草,快步来到跟前,扁着嘴满脸委屈:“我好倒霉,竟然抽到了傅全有……”
裴清禾一愣:“他知道了吗?”
沈凝连忙摇摇头:“我见他在到处扒拉女眷循问呢,我若还不能将这烫手山芋换掉,恐怕签事台要强制录入了。”
傅全有的射艺算不上太差,但去年射柳因着输不起与同伴闹了龃龉,私下竟怒气难平,推搡间故意将同伴的手弄伤了。
这样粗鄙不讲道理之人,谁会愿意与他组队?
沈宁满眼绝望,甚至萌生了直接弃赛的念头。
“无妨,不如我与你交换吧。”
裴清禾几乎没有多犹豫,将自己的签纸塞到沈凝手里,又二话不说拿走了她的。
“我的目标是拿到头筹,至于同伴……我既然抽不到我想要的,那对于我而言都无关痛痒。”
她这样做,无疑是断了让自己换到玉檀生的念头。
但裴清禾最是明白,成为人群中被议论嘲弄的焦点,是少女心事中难以攻克的潮湿。它会随着岁月流逝,无数次在夜深辗转的时候,跳出来无端羞辱你。
即便身份再高贵,也于事无补。
沈凝在那一瞬间,似乎从她的眼神中读懂了什么,深受触动地松了口气,将手心的签纸捏紧,连连与她道谢。
到底是年幼,她很快抛开低落的情绪,守得云开般手舞足蹈起来:“裴姐姐,我不打算占林二哥便宜了。”
裴清禾任由她拉着自己转圈,失笑道:“嗯?这又是为何。”
两人热络无间,步履歪七扭八地往签事台方向走。
“因为我也想喊您一声祖宗!”
?长公主她答应吗……
许是太过兴奋,沈凝亲昵地晃着裴清禾的胳膊,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喜悦于组成了一队。
然少女嬉闹之间的气力有限,两人手心力道收不住,不受控制地相互错开,沈凝伸手抓了个空,始料未及地看她顺着惯性直直往后倒退。
裴清禾低呼一声,下意识抱头闭紧双眼,以为会狠狠摔到地上时,后背却陡然撞上片温热的胸膛。鼻尖趁虚而入一股清冽沉敛的檀木香,是再熟悉不过的气味。
她身形猛地一僵,触电般跳起抽离,却不可自制地腿软,弄巧成拙踩了他一脚。
玉檀生闷哼,眉峰情不自禁蹙起,垂首看她继续冒失。
裴清禾脸色微白,连连摆手:“实在抱歉啊,玉世子!”
她很是无奈,只觉今日事故频发,已经数不清究竟道了多少次歉。
这一脚也确实很重,生生在他鞋上落下一个黄土印记,她过意不去地小声试探:“要不……你踩回来?”
玉檀生踢踢尘土,自认走路也倒霉,懒得再理她。
可裴清禾遇上了,岂能由他又躲开?她果断给了沈凝一个见色忘友的眼神,兀自凑到了他身侧。
“玉世子,你知道谁抽到你了吗?女子还是男子?”
她忐忑地搓了搓手心,道:“反正很快就录入名册了,你不妨先与我说说嘛。”
玉檀生侧眸睇她:“反正很快就录入名册了,我有什么必要与郡主说?”
裴清禾:“因为我想得美。”
有些话刚开始耻于开口,一旦说多了,就顺口得很。
玉檀生不接茬,状似无意道:“郡主方才那副模样,似乎对自己的同伴很满意。”
裴清禾下意识啊了一声,而后低下声音:“才不是呢……我只是太善良了而已。静和县主年纪小,她可招架不住傅全有胡闹,但我没关系,我坏主意多着呢,有一百种方式让他吃瘪。”
“其中也包括用芥子粉催泪?”
“对付他当然用不上……”裴清禾心头一跳,当即捂住自己的嘴。不可置信地睁圆眼睛,柳眉疑惑扬起,长睫一颤一颤地刷过空气。
她走得没他快,眼眸也看不见玉檀生的表情,不由得讪讪道:“我现在说我不知道芥子粉是什么,你会相信吗?”
玉檀生:“您觉得呢?”
好吧,原以为天衣无缝聪明了一回,没想到还是被他拆穿了。
裴清禾暗自腹诽,一时不知如何将对话继续下去,忽得灵光一闪,品出他话中蹊跷,加快脚步绕至他身前。
抬起晶眸坏笑:“好奇怪哦,玉世子,当时周围围拢了不少人,他们都未曾发现,你怎么这么清楚?莫非……刚刚在候次处的时候,你一直在瞧我?”
她语调中的沾沾自喜,满得快要溢出来,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得意。
玉檀生没回答,随即驻足停步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只隔了半步,裴清禾终于看清了他的表情。一如既往的疏离,没有什么情绪。
很好,至少没有恶嫌和鄙夷。
裴清禾直视他的目光,期待他为偷看自己而做出解释。
然而玉檀生微微俯身,眼尾清艳上挑,浅唇稍稍抿直,侧脸轻轻凑近她的脸颊,淡淡嗅了嗅。
冷冽的气息扫过裴清禾的颈间,分明没有碰上,却感到热意近在咫尺,源源不断侵袭她的意识。她不自觉紧绷身子,双颊也跟着发烫。
她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起,居然产生了只有把他推开,才能好好呼吸的想法:“你……你有话好好说,别用美色诱惑我。”
玉檀生:“……”
他眼底闪过一丝无语,立刻直起身躯,斜睨了她一眼,抬手指了指自己脸颊。
“郡主不识芥子粉,那您此刻脸上的又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