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帘从内里缓缓撩开,身着杏色褂衫的婢女灵活跳下,站稳后伸手等候主子搭腕。
裴清禾缓步而下,一身赤红交襟箭服,腰束银纹玉带,发髻高高束起,少有碎发随风微扬。
她的面上妆容浅淡,只薄薄敷了一层粉黛,天生昳丽的五官在鲜衣上反倒透出几分俊美飘逸。
高台之上,诸位世家贵女不擅参与骑射,多为往常的锦衣罗裙,三三两两摇着团扇。以至于在一众温婉艳丽中,更显得她英气勃发。
射柳大典尚未鸣锣开场,场面已经开始暗流涌动。贵女儿郎目光较劲,彼此交汇,而后又略作客套致意,早已见怪不怪。
参与射柳的世家子弟无需登往高台,可直接循路通往校场等候分组比试。
裴清禾并不在意高台上投来的轻睨,衣摆翻飞,阔步直赴到玉檀生面前,朗声道:“玉世子,我们又见面了!”
她风风火火地凑上前,方才看清,他身旁站着老熟人安砚之,略有意外地冲他扬起一个亲切的笑。
安砚之受宠若惊,脑海里警惕思索:怪了,他和灵舒郡主好像不太熟吧?
犹记上回打照面,还是去年中秋宫宴上,隔着好几个人对着空气举杯而已。
但他还是放慢脚步,微微欠身礼貌酬应:“灵舒郡主安。”
裴清禾轻轻颔首,并未看出他脸上的古怪,趁他主动退离开来,便三步并作两步,走到玉檀生身边。
“玉世子近日可好?”
她侧过头看他,思量着上回的事要他一个交代,声音下意识放轻了一些,“那天林昼突然闯进来,你是不是也吓坏了?”
玉檀生料到她会拿这事纠缠,置若罔闻目视前方,似乎没打算回应。
距离校场的路有些远,一路上同行人零零散散,时不时有人经过,侧目打量两人一番。
裴清禾继续道:“还有,我写了很多信,也送了好些珍贵的补品去你府上,本就是想着要好好补偿疼惜你的身子,可你为何都退回来了?”
她的语调里有真切的困惑,以及一丝似有似无的怅然。
玉檀生脚步稍缓,总感觉她话里用词不对劲,默不作声地睇了她一眼。
裴清禾却像是沉浸其中,冷不丁捂住衣襟做出痛心状:“哎,听闻你前段时间又病了,真的天妒美人儿,竟把你生得怎么那么虚弱……”
还觉得不够聒噪,她从左侧绕到他右侧,自怨自艾:“一切的一切,都怪我不能把持住自己,害你流泪昏厥,你愿意给我一个负责的机会吗?”
玉檀生确定了,她是来挑衅的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到底没忍住反驳:“郡主,玉某今日已无恙,还可以参加射柳。”
说这话时,玉檀生终于偏过头看她,日光落在那双墨瞳里,像深潭里照进一缕无法阻挡的天光。
裴清禾睁大晶眸,不胜惶恐地向前走了一些,故意回头盯着他:“咦?你这是邀请我与你一同射柳吗!”
?谁问了。
玉檀生没好气道:“……郡主倒是想得美。”
裴清禾一听,也不生气,忽而眉眼狡黠地仰脸看他,只是咯咯地笑:“我才不是想得美,我是长得美!”
日光同样照在少女的脸上,眼睫投下扇形阴影,流畅的轮廓边缘镀着一层金灿灿的绒毛,极尽清嫩娇憨。
猝不及防撞进玉檀生眼眸,他下意识别过脸,视线顷刻间落在地上。
见他无语凝噎装视而不见,裴清禾大着胆子伸手,扯了扯他荡到身前的一缕发尾,轻声撒娇:“唔……人家刚刚是开玩笑的,我知道你一点也不虚弱,而且也用不着对你负责。”
甚至在某些方面,他称得上天赋异禀,强势得很。
但即便淡漠如玉檀生,竟也会介意别人说他虚弱……
裴清禾面颊生粉,目光灼灼凝在他身上,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是从前没见过的新鲜。
遂奖励他:“不过我忘了告诉你,劲装箭服很适合你,宽肩窄腰的,看起来……特别行。”
然而她刚说完,就感觉燥意直冲脑门,从鼻息间来回熨烫。再一看玉檀生匪夷所思的表情,手心不自觉开始冒汗。
好像……得意忘形了。
她原意只是花言巧语拍个安抚自尊的马屁,可再一仔细琢磨,怎么听着那么下流?
如今他尚未及冠,当街用虎狼之词调戏小郎君,可谓是得寸进尺。若玉檀生是女子,那她与道貌岸然的地痞流氓有什么两样?
裴清禾一时心乱,恨不能原地消失,抹去说了狎昵暴言的记忆。
玉檀生当然也没好到哪里去。
“郡主,我……什么行?”
许是震惊于她尚未出阁就口无遮拦,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,面上倏尔感到恼羞热意,心下竟幻觉自己衣不蔽体,巴不得回去添衣。
手指下意识蜷缩起来,产生了敲她脑门的冲动,让他看看这颗脑瓜里每日都在想什么顽劣的东西。
不仅如此,此刻她乱七八糟的走路姿势,还在一下一下干扰他的视线。
裴清禾满心都是撩拨过猛后的羞耻,鞋尖踢到一块微凸的石子,险些扑地摔过去。
她赶紧稳住身形,庆幸没有出丑,扭头故作自然地扯出一抹讪笑:“你刚刚什么都没听见,对吧?”
玉檀生收回目光:“郡主说了许多,具体指哪一句?”
裴清禾脚步虚浮,也顾不得什么仪态,有些踉跄地倒退走,征求原谅般眨眼望着他。
气氛僵持了一会儿。
玉檀生悄无声息扫过她的膝下,淡道:“看着我干嘛,看路。”
裴清禾不敢吱声但摇摇头。
半晌,他不耐地眯起眼睛:“还是说,郡主觉得路没我好看,不需要对路负责,路还没我行?”
裴清禾立马扁下嘴:“要不,你还是骂我一顿吧……”
有没有人告诉过他,他一本正经的阴阳怪气真的很吓人!
玉檀生微笑:“我为何要骂您?”
她寒毛起立,声音细若蚊吟:“因为我心思龌龊,我色心大发,我轻薄无状,我思想丑陋。”
“还有呢?”
裴清禾一怔:这人年纪小的时候怎么龇牙必报!
她未见玉檀生脸上转为淡谑的愉悦,敛下眉自暴自弃:“还有……我想得美。”
“嗯?有多美。”
裴清禾欲哭无泪:“……比我长得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