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涩的药味四下弥漫,在封闭的厢房里迂回飘荡,萦绕在床帏间。
床榻上的少年郎君清瘦孱弱,青丝铺散绣枕,眼睫颤动不安。
玉檀生做了个歹毒的噩梦。
梦里他独自走在山路上,月影稀薄,山林寂静。寒风凛冽吹乱他的头发,忽闻前方传来一声呼哨。
路旁粗笨的歪脖子树边蹲着一团黑影,手里提着一把豁口的钝刀,怪叫一声跳下来挡在他面前。
粗布麻衣将那人裹得胖乎乎,腰间别着两串干辣椒,再往上就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,帽檐遮住眉眼,嘴边用锅灰涂满,充当络腮胡。
玉檀生盯着山匪看了两息,很快看穿了什么,决定置之不理,绕路而行。
山匪急急张嘴:“站住!此路是我开,此树是我……”
他冷哼一声打断:“此树名为国槐,见其枝条横展,树皮古旧粗壮,约莫有百年树龄,阁下怕不是从上上辈子就守这了?”
“我话还没说完呢!”山匪走近两步,露出一双晶亮的眼睛,指着那棵树,“我怕说出来吓死你,其实本郡……咳咳本大当家,乃百年树精炼化成人,这是我的真身!”
玉檀生:“……怪难看的。”
此言一出,山匪生气了。面上的锅灰落掉了些,把钝刀往肩上扛,挺起胸膛做威武状:“我好看着呢,你遇到我这品相的大当家,算是有福了!”
玉檀生叹气:“我在梦里也能遇到你,也算是沾上烦人精了。”
山匪没听清,只是眨眨眼,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向下移,嘿嘿笑了两声:“小郎君长得真不错,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压寨夫君呀!”
“不感兴趣。”他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小气鬼,不过你才没得选,今天你就是叫破喉咙,也不会有人来救你!”山匪放下钝刀,撸起袖子就朝他扑过来。
刹那间,这道与现实一模一样的喊话,竟引得山鸣谷应。树上看戏的鸟儿纷纷展翅乱飞,月亮迅速隐入黑夜。
玉檀生眼前骤暗,来不及躲闪分毫,胸口猛地撞来一个脏兮兮的身躯。踉跄后退几步,两人天旋地转,竟然倒在了无人问津的田野里。
梦中的天空日转星移,古怪的黑暗不复存在。
他周身仿佛被粗糙的稻草刮过,胸膛处传来密密麻麻的闷痛,像无数细小的小虫啃噬肌肤,连动弹都感觉无比煎熬。
刺眼的阳光直射而来,他的眼睛干涩难耐。视线由模糊到暗红,再到勉强看清,适才发现疼痛源于身上趴着个人。
粗糙的衣袖扫过他眼睑,山匪的帽子不知飞到何处,底下的脸完整暴露,不出所料像只花猫。
两人之间离得很近,玉檀生感觉身上有手在乱动,但身子却和晕厥前一般无力反抗。
山匪嘴角噙着笑意,脑袋往上拱着,钻到他衣襟处探。秀气的五官偏做出凶神恶煞的表情,呲着牙说:“现在你跑不掉了吧?”
她饶有兴致伸出手,捏住他散开的衣领,像拆开一件精心挑选的礼物一样,顽劣地剥下他的外袍……
“住手……你不要乱来……”
玉檀生猛地从梦魇里挣出半分意识,断语似梦非梦。
思绪变清明的刹那,倏然看到头顶悬着一片烟碧色的罗纱帐。
他勉力坐起,摸到身下柔软的淡素锦褥,触感温厚舒适。帐幔半拢半掩,轻软如薄雾,稍一抬眸就能看清帐外之人的动作。
陌生的房间,不是他府上。
“世子,你终于醒了!太好了,你要是有什么不测,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舅爷交代!”
安乐听到动静转过身,担忧的神色转为喜极而泣,手上拧着帮他处理瘾疹的冷敷纱布。
盆中干净,看样子是刚换完水。
玉檀生伸手挑起帘帐,看见床头放着一碗熏洗耳目的煎汤。屋内药气甚重,完全掩盖了此处原本的气味。
但见靠窗摆着的玉雕梳妆台、妆匣上的各类珠花发簪,以及墙边侧立着的精致香炉与柔色矮榻等等。实在不难看出,他所处之地,分明是未出阁女子的闺房。
安乐看出他的疑惑,挠挠头正想走近与他解释,门外传来一道轻柔的问询。
“安乐,你家世子现下如何了?”
女子的声音刻意压低,若有似无地荡进屋内。像是怕被谁发现端倪,只敢凑近门前才轻声道来。
熟悉的声线让玉檀生微怔,眼眸随即沉了下来,肃然睇了安乐一眼。
安乐紧张无措:“世子,事发紧急,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您抬出英国公府,会让您今后处境脱离预想,造成更多不可控的局面……”
玉檀生忍不住蹙眉:“难道你认为,灵舒郡主就可控?”
他们二人心知肚明,这位关键时刻总是跑出来捣乱的纨绔金枝,更是最大的隐患。
可事已至此,安乐只好嗫嚅回应:“至少就近安置可以及时给您拿药,还能先保住您的性命不是嘛……”
今日为了做戏演全套,世子身上并未备药,原打算让杨繁得逞,将传闻闹开便离开,所以只把对症的急救药瓶放在了马车上。
不曾想事没办成,玉檀生还遭受了过量藻荇粉的攻击。
安乐慌了神,唯恐玉檀生真有什么三长两短。他求着绿夏将他口中的帕子拿掉,刚叫了几声,就被裴清禾呵斥闭嘴。
最后只得乖顺跟随,拿上药瓶去离得最近的荣国公府。
一来救世子命要紧,二来也可以探探这位没有正形的郡主,屡次招惹究竟是适逢其会,还是故意为之。
安乐仓促解释之余,门外再次响起声音。
“你倒是回句话呀,若是玉世子还未苏醒,我需得去寻大夫过来!”
厢房外,裴清禾不知屋内情形,正在来回不安地在外面踱步,语气中饱含焦虑。
这样的情绪感染到屋内之人,安乐想起一路而来的情形,慢吞吞言明了两句:“世子,郡主为了将您带来这里,硬是将英国公府后门守着的人都引开,还急得摔了一跤……”
玉檀生面无表情地审视他,听出他话中略有偏袒之意。
虽不至于对安乐产生怀疑,但也不明白他昏迷才多久的功夫,他家小厮的胳膊肘怎么就往外拐了?
“若她那是苦肉计,趁我们毫无防备在她的地盘上害我们于不义,你还会为她说话吗?”
安乐听罢回过神,心中摇摆不定,不由噤声后怕。
是了,上京前蒋舅爷可多次嘱咐过京城人诡计多端,他怎么能因为那点讨好的行为,就不忍苛责了呢!
屋内之人开始自我检讨。
屋外的裴清禾已经不想再干等,双手不自觉抬起搭在门上。
自从误伤了玉檀生,无数的担忧便牵动着她的心绪。
她轻手轻脚推开门,扑面而来的煎药味让她本就愧疚的头更低了些,像个做错事的小孩,犹犹豫豫地绕过屏风,朝里屋看去。
小心翼翼抬眸,飞速掠过床榻上隆起的被子,紧绷的神经如释重负。放心不过须臾,摔倒后隐隐作痛的膝盖又叫她鼻子发酸。
裴清禾有点委屈,可一想到自己任性妄为差点害他生命危急,就自责不已。
安乐率先发现了她,未来得及禀报,只见她笔直且郑重地朝床榻方向道歉鞠躬,秀发因动作太大,在空中甩出一条弧线。
玉檀生闻到纱帐外扫来一股风,带着突兀的清香,冲淡周身苦涩的药味。
他尚未脱身离开床榻,就先被裴清禾牢牢坐住了衾被,听到她急急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