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说,是哪家公子?”
裴济的声音果然沉了下来。
“暂时不告诉您,您知道的,我向来见异思迁,万一明天就不中意了,岂不是让您在金陵忧心?”
比起告诉爹爹实情,裴清禾更怕等到他差办回来,她若是还没追到玉檀生……
那得丢多大的面子!
只是这话落在裴济耳中,倒成了为搪塞而现编的理由。他即刻心定下来,没有信她信誓旦旦的“郡马”人选。
“罢了罢了,爹知道你不把这事放心上,惯爱开玩笑。我会再宽限你些时日,待我督办完毕归京,你可要乖乖去相看了,知道吗?”
裴清禾面上点头如捣蒜,澄澈的双眼晶亮纯洁。
裴济伸手亲昵地揉了揉她粉嫩的面颊,满意地拿起面前的热茶,仰头一饮而尽。
两人讲了会儿近日琐事,直到下人来禀夫人有事找国公,这才慢慢起身。
眼看着裴济欲要往院内走,裴清禾突然喊住他,像是无心忆起什么,提起了另外一件事。
“爹爹,前些日子我入宫看望姑姑,不料撞见您身边那位叫陈密的侍读,鬼鬼祟祟上了傅家人的马车……”
傅融身为当朝宰相,在朝中可谓是覆手翻云。从前和裴济积攒了些龃龉,随着年岁渐长,嫌隙因立场而频发,甚至在朝堂上红脸争辩不休。
前世裴济此番南下督工,可谓是祸事频发,并不顺利。
他夜以继日总揽工务,奈何有宵小细作受人指使,做起了监守自盗的事,致使皇陵内丢了件极稀有的凤鸟尊品。
恰逢长公主病重数月未见好转,令圣人视为天惩,最后竟全数迁怒到了裴氏头上。
不仅罚了在父亲回京后,半年不得入朝。还明令禁足姑姑,为丢失的凤鸟忏悔抄经,直至长公主病愈方可走出中宫。
回想那时裴府上下在燕京的境遇,虽不至于墙倒众人推,但也足以让裴氏忠臣满目寒凉。
裴清禾轻抿唇角,仔细观察裴济的神色,惴惴不安道:“爹爹,此行南下,切记多加小心,警惕身边人督管不善,暗箭难防。”
裴济闻言心神俱震,脑海中闪过近日那侍读心不在焉的异样,神情蓦地转为审慎。
“好囡囡,爹定会注意,你在京中也要多加小心。”
眼见父亲全然相信,裴清禾扫去心中烦躁与不安,黏糊糊挽着他的手臂,送他回了歇处。
离开正院,淅淅沥沥的小雨已经停下。
她望着清澈的天空,心头澄明如同脚尖点过清亮的浅水地面,踏出鲜活的涟漪生机。
忍不住扬起秀眉,谁说善意提醒没用的,爹爹就无条件相信了呀。
这使得裴清禾信心大增。
决定大人有大量,再想办法帮帮玉檀生。
倩影轻巧穿梭花圃,她怡然自得,似乎受到有备无患的鼓舞,慢悠悠荡回了清宁居。
*
三日后,英国公府朱门大开。
车马填街,冠盖云集。京中权贵与文武朝臣接踵而至,各自携礼登门贺喜。
林昼身为英国公府嫡子,再加上英国公喜爱高调,这场及冠之礼的规制颇为隆重,引得满城关注。
他立在正堂檐下,虽在应酬往来宾客,目光却始终留意府门方向。直至看见一抹亮色身姿,眼底才浮起几分欢喜。
今日裴清禾出人意料早到了。
姣好的面容被亮红色的衣裙衬得更为夺目,手中提着一坛上好的冠岁春,作为友人之间的礼赠。
林昼上赶着接过,故作生气抱怨:“哼,你为何不是第一个来的?再迟些要是错过加冠大礼,就看不到我最俊的一面了。”
裴清禾嘁了一声,掩不住面上嫌弃:“我巴不得你饶过我的眼睛,快去嚯嚯别家闺秀吧,都弱冠了还这么自恋,活该你没娘子。”
林昼猝不及防被击中要害,顿时气得红脸:“难道你就有相公?”
“我有没有相公,都不妨碍你没有娘子。”裴清禾见他狠盯着自己,遮着脸嘟囔一声:“看我干嘛,嫉恨我年轻貌美?”
林昼:“……”
赶紧叫来婢女将裴清禾带去堂内眼不见为净,这会儿要是被气坏了,那就是英年早逝!
她也消停下来没再与之拌嘴,随着人流方向,消失在他视线中。
距离冠礼时辰还有许久,此刻堂内正是热闹。
裴清禾环视四周,警惕得像是在确定什么,不动声色走到角落无人之处,侧过身对着绿夏压低声音。
“淮青那一切顺利吗,今日绝不能让那人借着冠礼混乱,散播半句有关玉檀生的流言。”
绿夏低头敛眉:“郡主放心,淮青已先一步装作侍从,将他带去后院了。”
裴清禾悄然颔首,若无其事地混入人□□谈,直到与多数宾客打过照面,这才假意拧眉捂着肚子,寻机退出了大堂。
另一边长街之上,玉檀生从马车上缓步而下。
他今日穿了暗纹锦袍,更显仪态卓越,周身气场冷洌。抬眼望向府内礼乐升腾之处,转过身语气淡漠。
“一切可安排妥当?务必让那人找准时机,将我身患隐疾的流言大肆散播出去。”
安乐躬身:“世子请放心。”
然而两人还未踏进公府,先前安插在草丛中的内应迎面踉跄跑来,神色仓皇不已,脚步虚浮难稳。
“世子,大事不好了!”
撞上玉檀生寒峭的眉眼,寒意从头浇下,内应的声音立刻变得颤抖,满脸冒着冷汗,急声回禀。
“都是小的失职,一大早守在这等待,连水都不曾喝一口,可方才分明见着那人入了府,不过眨眼的功夫……”
玉檀生扶额:“说重点。”
内应咽了咽口水,看不清他被挡在衣袖下的神色,索性哭丧着脸如实道来。
“重点是……是您安排的谣棍,他不知所踪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