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顿午膳吃得林昼美滋滋。
他一手拿着熏鹅腿，一手夹了个狮子头，含糊不清道：“小祖宗，你都干了什么把人吓跑了？”
裴清禾撑着脑袋未曾动筷，顺眼不过一刻钟，往他脸上扔了张帕子：“把嘴里咽干净再说话。”
林昼咀嚼大爆发，咚地一声用力吞下，清清嗓子：“这下可以告诉我了吗？”
裴清禾：“吃你的饭去。”
林昼：“……好嘞。”
不说就算了，他眼珠懒懒上翻，继续嗷呜嗷呜把鹅腿塞进嘴里。
直到有人来提醒他复衙，林昼才意犹未尽地放下碗筷，敛正神色：“三日后我的冠礼，你千万别忘了，我可是将京中勋贵子弟都叫上了，以往随你打闹爽约，这回莫要拂我面子。”
瞧着裴清禾依旧心不在焉，他还是不放心，搓搓手指碰碰她的肩膀，对她又叮嘱了一遍。
林昼其实生得还算周正，眉眼疏朗，不凌厉也不艳烈，若是平日里不那么嬉皮笑脸，勉强算个俊秀美男子。
“哎呀忘不了，你府上一有事就敲锣打鼓，又离得那么近，我还能听不见不成？”裴清禾蹙眉怪嗔道。
林昼嬉皮笑脸：“那就好！”
复衙的时间耽误不得，他整理好仪容，一步三回头，直到出了临仙楼才作罢。
午后日光渐消，缓缓隐入云层，天色紧跟着暗沉下去。
待裴清禾回到荣国公府，天际开始飘起细密小雨，正如她低落郁闷的心绪。
怏怏不乐地踏进清宁居，屋内久候的侍女纷纷上前，为她轻柔拭去发间的水珠。
裴清禾静坐在镜前，抬手将精心挑选的步摇摘下，掷在妆台上：“说好的偏爱流光之物呢，他连看林二的次数都比看我多！”
镜中的人儿跟着愠怒，面上的脂粉莹润，直骂某些人真是瞎了眼，亏她满心为他着想。
若没记错，玉檀生的流言就是从林二的冠礼上开始发酵的，但瞧他今日对自己的嫌恶……还不如由着他被流言淹死！
身后侍女被吓了一跳，低着头默不作声地替她梳理墨发，正想说点什么让郡主消消气，门外传来一道通传。
“郡主，国公爷回府了。”
裴清禾噼里啪啦的嘴顿时停下，难以抑制地站起，问：“爹爹今日下值得这般早？”
“回郡主，据说因凤阳需修缮陵寝，圣人命国公前去督办，故而今日早些下值，准备出京的行囊。”
难怪，她竟忘了还有这茬差事。
裴清禾顾不得衣衫未换，迫不及待要去大堂迎接。
昨夜沐浴后，她愈发觉得重生太不可思议，以至舍不得入睡。唯恐睁眼变回孤苦无依的魂魄，说什么也想再见一见父亲。
不巧的是，她在房里等到很晚，都没等到裴济归家。派去打听的下人只说国公爷被圣人留着，还在内阁议事。
最后她困得眼皮直打架，终究没撑住，在软榻上睡了过去。
清晨被绿夏唤醒，她仍有些飘飘然，不知身在何处。仔细一问方知，父亲夜半才归，天未亮就又起身上朝去了。
期盼的心是奇妙且复杂的。
裴清禾提着裙子快步穿过修建整齐的园林，踏进大堂的那一刻，终于感到恍然如初，望见了立在不远处的裴济。
他如今正值盛年，背影高大挺拔，听见声响堪堪转过身。
看清楚来人的刹那，脸上倏然漾起开怀的笑：“禾禾，外面还下着雨，怎么跑到这儿来了？”
“爹爹……”
熟悉的声音环绕在耳畔，裴清禾鼻尖骤然发酸，喉间堵得发紧，万般苦涩与庆幸交织在一起，尽数化作眼底湿意。
裴济见她神情不对劲，立刻没了笑容：“怎这幅委屈模样，有人欺负你了？告诉爹爹是哪个兔崽子，我去教训他！”
裴清禾心头一跳：确实是有个乳臭未干又不解风情的兔崽子，但也用不着您教训。
她压下百感交集的情绪，没忍住心底澎湃，扑上前环抱住裴济：“没有，没有受委屈，就是太想爹爹了。”
感受着发顶被父亲的掌心温柔地揉搓，时不时停留安抚一下，她险些落泪。
“都多大了，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，几日见不到就撒娇？”
裴济耐心安慰，但不过须臾，语气注入歉意，“只是爹明日又要出京，怕是好几月都见不到禾禾了。”
裴清禾不悦轻哼，在他怀里拱了拱，闷声道：“那爹爹可记得，要买好多好多礼物补偿我才行。”
“这是自然，我和你娘就生了一个宝贝疙瘩，不给你买还能给谁买？”裴济稍稍退开，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。
裴清禾皱着脸捂住被弹的地方：“爹坏，要是留下痕迹，变难看了怎么办？”
“怎么会？我家禾禾是全燕京最貌美的姑娘。”裴济不厌其烦地称赞。
这会儿看着她出落得愈发水灵娇美，蓦地想起，昨夜圣人对他推心置腹，问起了裴清禾的亲事。
当时他只顾着探讨修缮的事宜，并未认真回答。只道这丫头性格跳脱，需要找个沉稳些的才相配，绝不得马虎。
现下他倒觉得，是该为她的终生大事做打算了。
再过一月，便是裴清禾的十六岁生辰，京中贵女到了这个年纪，大多都定下了婚约。
裴济现在的夫人张氏，与裴清禾算不得亲密，前两年张氏有心张罗婚事被她万般推辞，索性没再插手。如今连圣人都开始关心，他不免有些紧张。
趁着父女俩坐下谈心之际，裴济拐弯抹角试探：“禾禾，你是否记得英国公府的林大小姐？”
裴清禾给他倒茶的动作停住，漫不经心地回：“记得的，书情姐姐，从前林月莲天天和我炫耀她有个长姐，我做梦都艳羡。”
她的回答愣是叫裴济无法接，只得清咳一声，生硬地开口：“听闻她很快就要嫁给兰陵萧氏了……爹不禁想到若是我家禾禾远嫁，定会有百万个不放心。”
“您怎么想这么远？我才不会远嫁呢，我想寻个京城儿郎，最好能常回家看望爹。”
裴济眼睛一亮：“你当真这么想的？”
看来他的担心是多余的，宝贝女儿并非无意婚嫁……很好，再探再报！
“对呀。”裴清禾点点头，“况且我已有郡马人选，爹您好好出门办差事，安心等我好消息。”
“好……好什么？”
裴济大惊：“你什么时候有的郡马人选，通知我了吗？”
裴清禾把沏好的茶递给他压压惊：“这不事发突然，还没来得及通知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