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下安静,官道上仿佛能听见微风卷过柳叶的碎响。
来往官吏不约而同停住,或是快速钻进马车,偷偷冒出八卦脑袋,目光倾注在刚跨出衙署大门的男子身上。
玉檀生身穿深青锦缎官袍,在日光下泛着沉厚暗泽。胸前绣着白鹇补子,腰间束着素银色革带,衬得他身长挺拔,端方之中自带几分清贵气度。
他心无旁骛,未显出半分留意。
裴清禾以为离得远,他没听见,扯着嗓子耐心重复了一遍:“玉世子,我等你好久啦!”
她这一声喊得极大,周身隐隐蔓延起心照不宣的议论。
玉檀生缓下脚步,总算转眸往她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,又重新落在车马穿行的官道上。
换做别家闺秀,大庭广众之下等不到回应,怕是恼羞不已。裴清禾努努嘴不以为然,这点动静算不得什么。
她眼尾微微一弯,面上浮现几分顽劣,嗓音裹着狡黠:“玉世子,在找什么?”
裴清禾提起轻盈的裙摆朝他走去,故意拖长语调:“方才我瞧见你身边那个长得很讨喜的小厮,叫……安乐是吧?好像扶着位美娇娘,走进了临仙楼哦。”
话音落下,玉檀生眉峰轻蹙,转眸对上她靠近的双眼,触目可见的是那张粉雕玉琢的脸上,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挑衅。
“临仙楼?那里的饭菜可不便宜,你家小厮背着你吃这么好?”
一旁的林昼像只大青虫,软磨硬泡黏在裴清禾脚后跟,竖着耳朵试图插话硬融其中。
与此同时,他的眼睛滴溜溜看看玉檀生又垂头看看自己,产生一股微妙的不悦,心中吐槽他爹为什么不努努力多塞点,他也想穿五品官袍。
裴清禾没搭理他,视线始终不移:“玉世子,反正安乐一时半会儿也没法来接你……”
她顿了顿,伸手拉住他的衣袖,坦荡道:“而我正想为昨日大街上轻薄世子一事,正式与你道个歉。还请世子赏光,同我一道小用午膳。”
“昨日我已经告诫过郡主……”
“什么?小祖宗你轻薄他了?!”
两道声音同时在耳边响起,林昼的破锣嗓子显而易见更大,硬生生打断了玉檀生的话。
下一秒,他急头白脸,二话不说挤到他们俩中间,被踩了尾巴似的着急。要不是头上还顶着乌纱帽,恐怕头发已经炸毛。
“成何体统啊成何体统!”
林昼的少男心裂开了一点细缝,但没胆子质问裴清禾,遂对着玉檀生语重心长起来。
“玉弟啊,你年岁是比我小点,可好歹也入了朝,怎么能由着小祖宗胡闹?”
他拍拍玉檀生比他还高两寸的肩膀,“我们虽不同部,但也是同僚一场,不如我送你去临仙楼找小厮!”
明眼人都能品出来,林昼横插一脚,是不想让他们二人一同离去,闹出不明不白的传闻。
他的身子挡住了大半视线,裴清禾微微歪头,目光小心翼翼穿过他的肩头,打量玉檀生的脸色。
尽管还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,但破天荒的,他并没有拒绝。
“那便劳烦林兄了。”
林昼假笑:“不客气,哈哈。”
裴清禾一喜,连带着对他也好了脸色,睇去个还算真诚的微笑。
转过身轻轻顺气,迈着小碎步上了马车。
呼……一切尚且顺利。
*
午间的气温稍高,阳光洒在身上,扫去衣袖上的湿润春意。
刚踏入临仙楼,扑面而来的一股清雅熏香。
一楼厅堂宽敞阔朗,入目之景,皆是锦衣翩跹的世家男女,或是轻摇折扇的文人雅士。
裴清禾等人被接引的堂倌带上螺旋木楼梯,走过两间独立雅阁,便见淮青恭顺规矩地守在一间空厢房门口。
他熟门熟路地退至一边,躬身请人入内,小声提醒:“郡主,饭菜已经备好了。”
裴清禾散漫地嗯了一声,扭头对着死皮赖脸跟上楼的林昼,道:“人已经送到了,你还有什么事吗?”
“我……我也饿了呀!”
他抚过自己扁扁的肚子,等了半晌也没听到裴清禾的邀请,只好看向堂倌,面上故作云淡风轻:“咳咳,本公子的意思是,我也要厢房。”
林昼指着隔壁:“就要这间。”
堂倌为难道:“实在是抱歉,公子。二楼厢房已经预订满客,若您只是要用膳,一楼还剩些桌位。”
“是……是吗,也好也好,横竖本公子一点也不好奇他们要谈什么!”
他怨怼地看了两人一眼,使劲抿着唇不发作,挥袖用力甩过一阵疾风,气冲冲往楼下走。
楼道间瞬时变得沉默。
淮青没有收到裴清禾的准许,一动未动地立着。
反倒是玉檀生神情淡漠,先开门见山:“玉某不知,我与郡主不过一面之缘,今日无端带走我家小厮,又大费周章款待之举,是为何意。”
“咦?原来你会说这么长的句子呀!”
裴清禾挑眉新奇,闪烁的眸光望进他的眼睛,莹润的嘴角上扬,得寸进尺地卖起关子:“你放心,我不会拿你的小厮怎么样,咱们进去就知道了……”
她的语调轻快又饱含雀跃,听起来丝毫不扭捏。
玉檀生无视她脸上晃人眼的亮晶晶,侧过头始终保持着距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