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门被推开，发出一声吱呀。

厢房内的布置极为雅致，临窗设了一张梨花木圆桌，桌上除了有佳肴环列，还摆着精美的青瓷瓶，里面插着两只新开的白玉兰，使得空气中幽香淡淡。

薄软的纱帘滤去室外阳光，让屋内光线更显柔和，落在描着素雅文竹的屏风上。

与之格格不入的，是站在屏风旁羞愤窘迫的安乐。

他被迫换上了一件红褂子，看上去喜气洋洋地拿着一副卷轴，上面歪七扭八写了两句不太连贯且拗口的贺词——

仕途顺遂，鹏程万里。

吃好睡好，人美生玉。

裴清禾满意的读了一遍，越看越觉得自己在遣词造句上有进步，饶有兴致地回头解释：“我听说，今日是你第一天去工部上值，这样好的日子可不得庆祝一番？”

说完她用眼神示意绿夏，把从一开始就宝贝着的木匣递到他面前。

“快打开看看吧，这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贺任之礼！”

裴清禾微微仰起头，因着成功给了他惊喜，秀美的脸颊泛着浅浅的红晕。眼眸里没有了熠熠星光，却升起了初生的太阳。

任由她欢脱甜笑，玉檀生垂下眼睛盯着木匣，面色却愈发冷肃。

“郡主认为，我应该作出什么反应，才算让您玩得尽兴？”

裴清禾笑容一滞，下意识否认：“唔……谁说我在玩，我这是在费心打动你。”

绿夏拿木匣的手抖了两抖，庆幸郡主没听取她的馊主意，凭这玉世子一语道破的本事，莫非趴在车顶听她们说话了？

玉檀生的目光愈发锋利，裴清禾迎面对上，自持有理：“你少装凶，我不会再像昨日那样被你恐吓了。”

硬气的话刚从嘴里蹦出来，她就有些心虚。以他们如今半生不熟的关系，继续没由头地互怼下去，别说玩弄了，她会玩完……

裴清禾难得冷静下来，仰头认真端详起玉檀生。

面容清俊无瑕，轮廓身量与前世分毫无差，只是多了一头墨发，因为年岁甚是年轻，气质更加锋利桀骜。

她陡然感到一丝陌生，竟想不起来前世刚招惹玉檀生时，他是否也这样凉薄不羁。

窗边纱帘被午后热风吹动，悄然搅入两人对峙的空气。

玉檀生轻嗤：“原来郡主听得懂。”

裴清禾清醒些许，杏眼不可思议地圆睁，沾染上点点薄怒，“你太过分了，我是倾心于你不假，但没允许你随意出言诋毁。”

她知道自己不聪明，还时常因他的脸走神，可是骂她听不懂人话，这是纯纯的侮辱！

玉檀生同样浮起好多莫名。

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，初见就抱着他上下其手，跟在身侧吵个不停，总归昨日才相识，却好似相处许久的眷侣。

不仅干涉他的行动，又自作多情连日骚扰他。

原想将计就计探探她的底线，为何知道他会在长公主府“丢物”……却没想到，她就算是发了脾气，也只会谈论虚浮浅陋的男女之情。

让人不由得怀疑，是他未雨绸缪忧思过度，高看了这位郡主。

这边裴清禾越想越不爽。

她皱起鼻尖，放出狠话：“我现在有点讨厌你，这贺礼你爱要不要，反正不准还给我……还有，你给我道歉，不准骂我笨！”

玉檀生太阳穴突突，懒得再与她周旋，权当被数不清的倒霉眷顾，硬邦邦道：“郡主，你不笨。”

“不够温柔，你重新说。”

玉檀生：“……”

再待下去，他会变笨。

玉檀生耐心被耗尽，转头拉开厢房门：“郡主，我想起衙署还有要事，既然我家小厮无事，便就此告辞。”

他大步迈出房间，连衣角都未曾多作停留。

安乐忙脱下红褂子，一副小媳妇样子追去，顺带着手中被硬塞进木匣，来不及推脱就被驱逐出了厢房。

厢房内霎时归于沉寂，精心准备的贺任仪式，俨然化作一地鸡毛。

“叫林二滚上来用膳。”裴清禾招手吩咐淮青喊人，只觉林昼那厮都乖巧懂事起来。

淮青应了一声去办。

裴清禾这才有些挫败地坐在桌边，闭上眼睛将脸埋进臂弯里。

试图回忆玉檀生曾经深情的样子来慰藉自己，但留存不过片刻，又被飘荡在耳际的冷语一棒子打散。

到底哪里出了问题……

且不说两次主动示好都以失败告终，她怎么觉得玉檀生和前世相比，更捉摸不透了？

裴清禾惆怅地望向窗外，切身体会到了先人诗者壮志难酬的心境。

“追夫路漫漫，从头渡情关，打动死人脸，真的好困难……烦哉烦哉。”

她不住摇头，触景生情的落差让清嫩的脸上露出一丝不符合年纪的苦笑，甚至好想念没头发的玉檀生。

和尚好啊，年纪大会疼人，有温暖的圣光还有圆圆的头。

噫吁嚱……

那才是，皎洁的明月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