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清禾自认话糙可以安慰人，却还是担心他被世人误解而难过。

直到上天给了她一个能与玉檀生独处的机会。

半月后的踏青骑射的活动，她策马先行脱离女眷队伍。行至山间一处溪水旁，远远望见他立在水边，背影看起来好不孤独。

她一时心软下来，弯腰鬼鬼祟祟地捧起溪中清水，欲要逗玉檀生开心。

殊不知他毫不设防，也根本不躲，直愣愣地被她泼了一脸水渍。下一瞬，他的呼吸便急促起来，肉眼可见的红疹，顺着脖颈一路蔓延到下颌。

裴清禾慌了神，忙要搀着他上马，打算回府医治，他却处惊不变地从袖口拿出药丸吞下，熟练地有些辛酸。

缓了两刻钟，待症状渐渐褪去，他调整好呼吸，难得温和地侧头与她说：“希望郡主能帮我保密。”

裴清禾看着他映着夕阳光辉的眼眸，面颊紧随着发烫，乖顺地朝他点点头。

过后她打听此类症状，才知晓所谓的身子孱弱，是因为玉檀生对野外生水中一种名叫水蕴的藻荇不耐。所幸她泼的那捧水还算干净，不至于过量使他晕厥过去。

淮青与她讲解时，强调这种瘾疹并不多见，大多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。于是裴清禾又庆幸了一点，明显另外一个谣言，也不攻自破。

武安侯夫人总不可能，连亲生儿子的身体状况都能搞错……

前世裴清禾无比笃定，是有人存心诋毁玉檀生，故而造谣生事。所以要是能阻止他丢药瓶，就无需让他再经受一次谣言伤害。

可如今，她反而拿不准了。

令她犹豫的，是云檀生走向她时的表情？还是早就见识过他运筹帷幄的本领，是以变得多疑谨慎的内心？

车窗外清风掠过裴清禾耳边碎发，她轻轻撑着下巴，有很多问题倾涌而出，但得不到答案。

如同玉檀生身上，浮于表象又深不见底的矛盾。

前世他从未说过心悦她，却要身祭自己换她重回少年。心眼比马蜂窝还多，分明不喜与人相处，但心系苍生，义无反顾随军出征。

最卑鄙的，是诱她踏进设计好的渡魂阵，让她撕心裂肺一场，无法忘却他最后的爱诉……

绿夏静立在侧，听她无奈轻叹，又见她皱鼻烦闷哼唧，忽得又拨云见月般坐直有了主意。

“有了，我想到怎么玩弄他了。”

裴清禾的双眸顷刻亮得惊人，眼底流光灼灼，像极那簇渡魂火光在燃烧，她急切地低头在绿夏耳边说了些什么。

微风将少女的发丝吹起，粉颊上尽显悸动情态。绿夏头一次见她这般眉眼含情，虽有不解，但点头领命。

“奴婢会尽快去置办的。”

*

次日，春光依旧晴好。

衙署外车马来往，临近午时下值，偶有家奴站在门前等候。

少顷，肃穆宽阔的官道上，传来一阵清脆银铃声，随后大方停在正中央，下来一道轻盈窈窕的身影。

裴清禾身着一袭樱粉色折枝海棠裙，外罩薄如蝉翼的月白纱衣。乌发仅用一支白玉步摇松松挽起，站在日光下仿佛全身都在发光。

她的相貌自然是极好的，如今站在衙署前，敛去几分奢靡做派，更显得娉婷动人。

午间下值时刻已至，门内陆续有人走出，无不率先看见她。有人放慢脚步目不转睛，有人认出她身份，装不经意偷瞄。

裴清禾的手中捧着一只精美木匣，看起来似乎有些沉。

绿夏伸手要帮她拿，她却不给，耐心十足地踮着脚往里头望。

裴清禾的出现，小范围引起了一些骚动。各色官袍在余光中晃荡，她拂过面上偶尔遮目的碎发，一张熟悉又讨厌的脸闪现在眼前。

林昼吊儿郎当迈出大门，睡眼惺忪地扫视一圈，眼睛忽得像被泉水冲洗过后一样，骤然变得明亮。

他下意识转头看看四周，不敢置信那站在春风中的，是裴清禾。

昨日宴席父亲非要他攀附武安侯世子与之结交，以至于没机会找她说说话……林昼感觉上回被打的脸颊还有幻痛，但不至于相貌有损，不好意思相见。

他看一眼，再看两眼，嘴角比他爹被他气得怒买的新棺材板还难压。

再过三日就是他的及冠礼，定过吉日后，他的第一张冠请帖，就是往荣国公府送，现在裴清禾不打一声招呼，来上值的地方等他……

不会是来给他送惊喜的吧？

林昼脚步顿住，耳尖先悄悄泛红，挠了挠头，快步地凑上前，强装若无其事。

“呦、呦呵！这不是我家隔壁的小祖宗吗？今日怎么守在衙署门口，难不成……是专程等哥哥我的？”

裴清禾早就瞥见他穿得像绿青蛙，要呱不呱的。眼皮都没抬一下：“青天白日的，少做些美梦。”

她实在不理解，这人被她打了那么多回，为何还要往她面前凑。

林昼像聋了一样，笑得更加灿烂，伸手要拿她手上的木匣，“哎呀，这多不好意思呀，你嘴上不饶人，心里定是倾慕我许久，才特意来堵——”

话还没说完，却见裴清禾一把将他推开，等到了真正要相见的人，灵动的杏眼倏然变得亮晶晶，面上漾起美到发光的笑容。

林昼张着嘴看呆了，鼻息间又闻到她抬手飘来一阵香风，朝他身后挥挥手。

他自觉追着她的视线回头，飘近耳际的绵软语调，是这辈子都没从她口中听到的娇羞。

但很遗憾，不是对他说。

“玉世子，我等你好久了～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