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舍前院,玉檀生周围站了伶仃几人,正在低语交谈。
因着方才突发的事,他神色肃穆:“此类事件尚有后患,依你所看,接下来应当如何整顿。”
话里并非疑问,王布面露难色:“大人,旁的事我们都能尽力组织维持,但不让邻里下地劳作这事儿,我们实在拦不住。”
不是出了这样的紧急病例,他想要临阵撂挑子。
而是以往白杨村的村民,本就靠种粮运往燕京城内卖,才能勉强维持营生,换些日常用度。
况且眼下又快入秋了,大家伙们经过昨日的救扶重燃希望,都卯足了劲等待秋收,赚些收成银两用于灾疫后家用,撑过下半年的生计。
今晨不仅是朱嫂母子俩下了地,村里还有不少农户,天还没亮,就收拾起农具往田里赶去。
只是没人能想到身染时疫,即便轻症也不能劳作,稍有不慎就会致死。这让人心在另一层面上,又加了些惶恐,要是传得人尽皆知,足以再生祸乱。
一旁的赵飞家就是靠农作为生的,这两日他听大人差遣,东奔西跑,舍了去田里的时间,已经被他家媳妇数落过一回。
“大人,兄弟们配合时疫管控,咱们都能拦。可要是动了村里人的粮食,那可真是要激起民愤啊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剩下几人也相继附和,求助似的看向玉檀生。
玉檀生听着他们的诉苦,目光微沉,眸子落在院外来取药的普通村民们身上。
他们所说的不无道理。
不让下地,等于断村民活路。白杨村靠薄田换嚼谷,秋收要是耽搁下来,来年开春就得有人饿死。
到那时不用时疫,光是饥荒就能要走许多人的命。
解民忧便是如此,万事虽有轻重缓急,但落实第一步救疫之后,民生问题就会如雨后春笋般冒出。
玉檀生沉吟片刻,才道:“下地可以,需换个下法。”
众人皱眉不解,相互对视时,面上皆是一头雾水。
他言简意赅:“聚则合力,互助换工。一人弯腰不敌十人动手,今日耕你地,明日种他田,合力完成可剩半日休憩,不至于过劳暴病。”
王布却犯难:“这法子尚好,能分担劳作还能及时照顾同伴,只是这谁先谁后,干多干少如何算清?”
“由里正以户立账,如实记录。帮工日后可讨,受惠者来日需偿,以工换工。”
“只换工……”王布喃喃重复,“不换粮,也不换银钱?”
玉檀生颔首:“时疫在前,人命为天,此时需各处省力,才能攻克民难。眼下秋收换的工,往后冬修、春耕、夏锄有的是机会还,这人情账实则比粮食更值钱。”
王布等人眼睛逐渐亮起:“这倒是适合,不过要是有人赖账呢?”
玉檀生负手看向院门口守着的羽七:“可以去顺天府找那位大人,他既是在场证人,又十分热心。”
实际上,村里乡亲各自相熟,平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,不会有谁真的为那点人情便宜,走上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。
王布听罢了然于胸,重重一抱拳:“大人思虑周全,我这就去贴告示,让大家都到我这申报,把挨家挨户的事都办透!”
他心口隐隐发烫,自从离开天啸山来到这里生活,已经许久未碰见过与那人不相上下,三言两语就让他钦佩的了。
脚步轻快的领命而去,走时还不忘与羽七道了声,大人前途无量!
压根没听到谈话的羽七:?
但不管怎么说,白杨村的农田不会被浪费,村民们也不用抱着病体,在有生命危险的情况下去谋生计。
玉檀生衣摆生风,释然的波澜在眼底如浮光掠影,留下安然的空寂。
*
将近傍晚,落日将沉未沉。
医舍没有早晨那般忙碌,安砚之去祠堂看到危重的病患尚有好转,忐忑的心情相较昨日要轻松许多。
白杨村的百姓与条件远比想象中要乐观,原本担忧的药材供给问题,在见过刘善的药园子后,都迎刃而解。
安砚之一不做二不休,索性与他在院子里搭了个大灶。架上友邻家借来的大铁锅,专门用来熬制大量汤药,便于救治病患。
待药熬好,倒进大陶瓮晾着,再用木勺分舀进瓷碗,由旁人一路送往病患的房舍里。剩余的发给送药的人,叫他们也做好预防。
关于医治方面,玉檀生全权交给安砚之管,甚至为了不妨碍他们诊疗,在与王布讨论完后,就独自离开医舍,不知去了何处。
裴清禾因着早上的虎狼联想,这半日都不敢直面他。一下午都呆在医舍里,与夏念慈叙话,打发着时间。
谈及中元夜将至,她心头一黯,不由得泛起惆怅。
这八年间,夏念慈都未曾想过放下往事离开安砚之。越是这样的果决,越叫她产生淡淡的离别伤感。
裴清禾站起身:“念慈,陪我出去逛逛吧。”
自从青尘山下来遇到玉檀生,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侧,都没多余的心思瞧瞧人间。
据说地府到处都是黑漆漆的,黑白大官走过去,还会泛着阴森森的绿光,可没机会再看这世间的色彩。
夏念慈知她所想,眉眼渐弯,温婉地应了声好。
时疫的乌云此刻不再笼罩于上空,白杨村比来时多了些烟火气,露出几分祥和静谧。
四处不再有难闻的气味,角落里都飘散着浅浅药香。她们沿着街巷缓慢飘着,不约而同地沉浸在布满晚霞的天空下。
一切美好,都如同虚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