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清禾盯着不远处的白杨,抿唇轻笑:“念慈,我想与你说个秘密。其实……我生前根本没有朋友,也没见过这人间真实的另一面。”
从前她自持郡主身份,为了不被人看轻,端得一身骄矜架子,并无真正能谈心的闺中好友。生活看似锦衣玉食,私下却除了知晓哪家糕点好吃,何处首饰精美,谁家郎君俊美,再无其他。
非要挑出生前有什么难以忘怀的事,便是有了心上人后,想方设法见到他而已。
然而就这样的草包人生,却在回魂这短短的几天之内,让她经历了生前十几年,都没经历过的奇遇。
“如果我还活着就好了……”
裴清禾遗憾感叹,忽觉在人间不过浑浑噩噩一场,从未真正活过。
晚风轻拂,白杨树的叶片簌簌轻颤,如同在耳边低低絮语。
夏念慈声音柔得像掉进水面的月光,轻声唤:“郡主,我也有个秘密,想与你说。”
裴清禾闻声转眸,静静望向她。
“小时候,我们一同对着星空许愿……我最最希望的,便是我朋友的母亲,可以战胜病痛陪她长大。”
友谊何需言语去囊括,她们默契相视,彼此弯了嘴角。
裴清禾眨眨眼睛:“那你现在可否告诉我,到底有没有做过春宵梦?”
“郡主你……”夏念慈还是毫无防备被戏谑。
但这回她没再缄口不言,反而面带几分羞涩,凑到裴清禾耳畔呢喃轻语:“偶有过几次。”
裴清禾神色暧昧,缓慢地哦了一声:“太好了,敢情大家都色得半斤八两。”
夏念慈:“……”
“好啦念慈,我就是因着从前无人与谈心,才这般不会说话,你大人不记小人过,不要不理我呀。”
经她这么一求饶,夏念慈哪里还能气闷,“倒是清楚如何讨巧。”
周身视野已暗,远处开始亮起微弱的烛灯。
调笑归调笑,裴清禾收敛笑容,吹着清凉晚风,脑海里反而忽闪出滚烫的画面,又回到先前思考的问题上。
对了,她到底得手了没有啊……
她不想去费脑经琢磨真假记忆,唯独思绪还是忍不住飘远,想回去找某人睡觉。
顿步抬眼轻扫过前方视线,已不知宿处的路怎么走,倒是意外看见了一间藏于巷尾的隐蔽小店。
她多停驻了一会儿,眼尖捕捉到一抹素白衣袖,在风中飘动。
夏念慈瞥向她愣神的方向,掩唇偷笑:“郡主,我先回医舍了……您的亲亲情郎,在那儿呢。”
裴清禾总算也体会到被人打趣的窘况,对这番近朱者赤不作评价,不由暗自失笑,朝着那素白缓缓飘去。
这条巷子两侧,不同于先前安置人的屋舍,多为临时摊位,偶有支起简陋买卖小铺,住不得人。
月光卷着尘屑,她越靠近,一股浓烈而清苦的酒气,便清晰地钻进鼻息。
裴清禾眉心微蹙,面带怔然。
眼前的玉檀生,将外面的罩衣褪下,只着一身素白中衣,衣料松松贴在肩背上,孤冷的肆意感无处遁形。
她下意识腹诽,哪有出家人,一手拿着酒杯,一手支着额角,这般潇洒无度地仰头饮酒。
他的侧脸利落冷峻,一滴酒液顺着唇角滑落,没入莹白的颈间,喉结轻轻滚动,每一下起伏都很晃眼。
于戒不合,于理相悖。
可那画面偏生旖旎得惊人,叫裴清禾不自觉地咽了咽空气。
她飘至玉檀生身前,望着他微醺泛红的面颊,有些恍惚是现实还是臆想:“人安砚之都还在煎药救人呢,你怎么躲在这里喝酒?”
寂静的巷子里,她的声音格外清脆,飘进耳畔犹显空灵。
玉檀生垂着眼动作未停,又闷头喂了一口清酒。
裴清禾轻巧坐下,支着雪腮,一瞬不瞬地盯着他,小声嘀咕:“这不公平,梦里你能挡我饮酒,抱我出添香居,而今我却什么也做不了。”
心底泛起阵阵苦涩,苦没能扳回一局,涩不能像在梦里那样,对他上下其手。
月光照在身上,显得魂身愈发透明。她念头转动,生出一丝捉弄意味,用手虚掩住他的眼睛。
“临风君,猜猜我是谁?”
柔和的轻喃落下,玉檀生倏得一顿,像是被时间悄然定格,配合极佳。
裴清禾微讶,鬼使神差地拿开手,毫无戒备地望进他的眼睛。
朦胧的眼眸似有泪光,又似是倒映着湖底的月亮。破碎的玉颜不再沉默,薄唇轻启,极低地唤出两个字。
“清禾。”
瞬息间,裴清禾睁大眼睛,无法控制地颤抖着指尖,骇然失语。
耳边余下那道轻唤冲刷神识,她如同被攥住魂魄,按进一场不醒的醉意里,等来一句迟到太久的剖白。
“清禾……我很想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