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天气清透,比昨日来时要好上许多。风里夹杂着淡淡的暖意,吹散连日来的阴霾。
白杨村暂时压制下时疫的传染源,整座村子终于拨云见日,迎来初生太阳般的希望。
经过昨日的大范围安置,街边已经不再有随意躺卧的病患,路上往来的百姓面上都遮着一方素布。
玉檀生身着罩衣去医舍的路上,收到好些人的感激。大家虽得了命令,人与人之间需保持距离,但还是抵挡不住道谢的热情。
其中不少像王布那样身强体壮的,自发集结起来,去照料轻症病患。即使脸上都裹着布,也不耽误各自明确的分工。
医舍里更是有条不紊地放置诊椅,身着青衣的女子穿梭其中,熟稔地观察着病患们的状态。
见门口有人影攒动,她抬眸相望,目光落在他们身后的殊色上,随即展眉微笑:“郡主安。”
裴清禾神色恹恹,眼瞳好不容易聚焦,淡淡应了一声好。
身前走过两个壮汉,手拿着一罐要倒的药渣子,恰好碰见进来诊查的安砚之,被招手叫去一旁,与他陈述今早病况。
夏念慈站在他身边安静听了会儿,听壮汉禀报无误,才放心地飘到裴清禾跟前,关心道:“郡主,您瞧着好像没休息好,是有什么不适吗?”
裴清禾下意识抠着衣角,“没有不适……只是我的脑子有很多想法,从醒来到现在一直在打架。”
“郡主不妨与我说说?”
她为难地抿抿唇,整理了一下措辞,谨慎开口。
“念慈,你做过春宵梦吗?”
夏念慈啊了一声,猝不及防被噎住,薄红倏然染上脸颊,双眸盯着她,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。
裴清禾等了半晌没答复,以为此事关乎到私隐,不太礼貌,于是又好学地往她耳边凑了凑,换了个问法。
“念慈,你以前和安砚之,是否做过一些男女间亲密的举动?”
夏念慈不停慌忙摆手:“郡主,您别打趣我了……我从前虽与他有婚约在身,可向来守礼分寸,从无有过半分逾矩之处。”
见她闭口不谈,还摆出讳莫如深的神态,裴清禾更加一筹莫展,眼底浮现出茫然。
“可我昨夜又梦到玉檀生了,我们互诉真心,交颈依偎,他亲我不够还吮我唇舌……这种事情我生前都未经历过。”
她说得直白,惹得夏念慈更羞赧窘迫,偏还一脸懵懂求真的模样,让人不答都不忍心。
“郡主,或许你想问的不是梦?而是你怀疑那些未见过的梦境,其实是你忘掉的记忆。”
裴清禾茅塞顿开:“神医啊,被你猜对了。”
那梦的场景虽陌生,可触感却真实得可怕,叫她不得不心存疑虑。
“不过我还是不敢笃定,毕竟我本来就心悦他,万一是我死前的痴心妄想呢。”
她轻声嘟囔,望向院口与旁人交谈的玉檀生,恨不能睡他个几天延续梦境,好解答目前一知半解的猜想。
耳边飘来药炉的咕嘟声响,药香混着淡淡的苦气萦绕鼻尖。
“让一让啊让一让!”
医舍这会儿忽得忙了起来,有几人抬着简易担架,像是出了什么突发状况。
夏念慈把裴清禾往一边拉,那边安砚之听到声响,立刻赶来蹙眉查看。
“大人!快救救我儿吧!”担架后面跟着一位老妇,焦急哭喊着向他求救。
原来她是昏迷男子的娘,昨日母子俩被分到轻症区的房舍里。晨起两人还能起身走动,于是迫不及待回自家田地里干起农活。
谁知活干到一半,男子竟毫无征兆的倒地,这才紧急被人抬来救治。
安砚之探了探男子的口鼻气息,随即翻开患者的眼睑,仔细观察瞳仁大小,见瞳孔晦暗微散,直呼不好。
刘善也闻讯赶来,看清病患长相后,面色陡然一变。
这来求医的,不就是前些日子在他家门口,肆意寻衅滋事的母子?
先前还生龙活虎,喧闹不休地辱骂刘善治死他爹的小伙子,眼下已经青紫交加,四肢冷汗不止。
不仅如此,浑身还在剧烈抽搐着,看得出来经脉异常紧绷,到了苟延残喘的地步,腿根处不受控地隆起。
将他送来的人们皆是一惊,墙角边两个女魂的神色更是迥然不同。
“是疫毒内陷,肝肾气机逆乱,有阴阳欲脱的危象。”夏念慈倒吸一口气,“这样的症状,如若不快些稳住中气,恐怕九死一生……”
俯身急查的安砚之显然也掌握了病况,朝着围拢的人喊:“这是虚阳外越、肾气将脱的症状,并非起了邪念,烦请大家都散开一些,保持通气顺畅!”
说完他立刻让人取来银针,急刺进病患的人中,强醒他的心神。待人稍有些反应,再次刺进内关与足三里几处要穴,稳固住中气。
刘善紧随着在旁帮忙,拿来艾柱,在人体关元、气海位置速灸,试图将快要散尽的元神拽回。
灸火一落,病患的身体又是一阵抽搐,嘴鼻嗬嗬作响,气息时重时轻。
安砚之不敢停手,一边捻针,一边吩咐负责药炉的人,快速煎一副固摄肾气的汤药。
老妇人瞧二人一直反复针灸,却没什么成效,又开始失声哭喊:“儿啊!你要是走了,娘一个人在世上怎么办,娘也不想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