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魂魄飘回医馆时,神态与离开那会儿截然不同。
夏念慈目光如炬,似是遇见钦佩的吾辈楷模。裴清禾却心神俱震,像被天雷轰得疲惫发懵。
“我未曾听闻郡主嫁过人……方才见您与临风君一同前来,还以为您二位花样多,玩起人魂悖恋了。”
这句暴言自从夏念慈的嘴里蹦出来后,就一直萦绕在裴清禾耳畔,怎么赶都赶不走。
合着她不仅没问出夫君是谁,人还巴不得将他们俩诡异的关系锁死。
裴清禾自嘲不已,心道想不到吧,其实玉檀生本人对她态度,依旧是莫挨老子……
不过,若是将这句打趣排除,夏念慈后面补充的叙述,对裴清禾而言,算得上是倾囊相告。
足以供她将八年前的往事,大致东拼西凑出来。
原来荣国公府当年,并非与谁结仇,而是染了比如今更加严重泛滥的时疫,导致举家阖门罹难。
当时裴清禾恰好被宁德皇后亲召入宫伴驾,使她未遭家中时疫所染。得知满门惨讯,她痛不欲生,遂自请前往皇寺祈福。
坊间流传灵舒郡主的英勇事迹,其实还分了好几个版本,但无外乎都是歌颂她慷慨赴义。
据说她把自己关了九九八十一日后才肯出关,出关第一件事却关心起年初突起的战事。甚至请人做法,愿自焚请天,佑大燕国安。
谁料她殉身后的第二日,边境真的如神来相助,传来大胜捷报。
不仅如此,各州沦陷的灾疫也奇迹般有了转机。她在民间的风评,很快从非议缠身,全盘逆转为守护苍生的神女。
夏念慈讲到这里的时候,那叫一个激情昂扬。全然没顾及那年时疫,不仅带走了荣国公府,还带走了在怀州救济民生的自己,在云州治灾过劳而倒下的父亲。
她本该在入秋后,就能嫁给安砚之,可惜命运活活拆散了他们,从此阴阳永隔。
安砚之不堪噩耗自请削爵,闭关潜心学医,承了夏家父女的衣钵,置办起这家医馆。
裴清禾捋顺真相的同时,不得不佩服起夏念慈的云淡风轻。
相比连她自己都不敢苟同的传奇赴死,能做到为他人竭尽全力的救助,才是脚踏实地的大义。
“念慈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裴清禾敛去眼中的百感交集。
夏念慈笑了一声:“郡主实在不必客气,若不是巧遇临风君,你也不会至此呀。”
是啊,话是这么说……但你也不用笑得那么意味深长吧!
裴清禾瞅了眼还在与安砚之谈论救疫事宜的玉檀生,闷闷地想:嘁,她昨晚已经谢过了。
“小砚、不妄师父,菜都煮好了,快来吃饭吧。”身后传来亲切的声音,这几刻钟的功夫,方姨一点没闲着,已经将午膳准备完毕。
她是个手脚麻利的,将医馆的大门随手暂闭,拿出碗筷在桌上分放好,等候他们入座。
菜色果然是清一色的绿,但比玉檀生昨日在小摊上应付的那顿要好上许多。
裴清禾飘到他身边坐下,看他优雅从容地进食,脑海中接收到的消息,也慢慢铺设开来。
不自觉地想到,她轰轰烈烈地死了之后,他随大军归来目观残局,会是什么样的心情?
是会难过,还是依旧雷打不动事不关己呢……
“临风,你多吃些。我们也就一月未见,怎么看起来又瘦了?”
安砚之冷不防的待客之言将她的思绪打断,顺便夹起一把青菜往玉檀生的碗里送。
“尝尝这个,这病患家就是种菜的,吃着可新鲜,在别处吃不到!”
那菜叶子放在白饭上绿得反光,玉檀生垂眸看了一眼,终究没拨出去,默默接下好意。
餐桌上并没有多余的交谈,只有安砚之偶尔唠些近日遇到的疑难杂症,三人在清浅的对话中结束了午膳。
玉檀生站起身,听到门外响起一道敲门问医的声音。他整理过衣袍,决定不再久留。
于是叮嘱安砚之:“明日务必准时启程,莫要迟误。”便踏出了医馆。
午后日头正盛,夏末的暑气只增不减,闷得凡人像是蒸笼里的包子。
街上百姓相比早晨要少得多,大多避热不出,窝在家中午眠。
玉檀生缓步在狭长的小巷,壁影斑驳,偶有几声蝉鸣相随。
出了蓝衣巷,便有一条清澈的河畔。他沿着河畔而行,行至另一处街口。那里树荫稍浓,阴凉处摆着个小小的卖花摊子。
裴清禾寸步不离,见他目光一瞬不移地盯着摆放整齐的花篮,顿足在摊前。
摊主是位上了年纪的妇人,鬓角沾着湿汗。身旁蹲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,正不亦乐乎地用草叶逗弄着脚边的小虫。
她们面前的摊车上,摆着几个竹篮,里面盛着新鲜的白菊与各类素色小朵花。
一见来人是玉檀生,小姑娘立刻丢下手中的叶片,眼睛变得晶亮,蹦起来脆生生地喊:“不妄师父,您又来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