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今日花可新鲜?”他俯下身询问,语调夹杂着清淡随和。
“好着呢,这些都是今天早上刚摘的!”小姑娘踮着脚,趴在竹篮沿边,“您还要往常那样的花吗?”
“嗯。”玉檀生应了一声,指尖轻轻点过花篮,“这些一束,再单要一朵玉簪花。”
小姑娘闻言,欢欢喜喜拣了束最齐整的白菊,挑出一朵开得最饱满的玉簪花,用细草茎轻轻扎好,双手举过去。
“给您,不妄师父。”
玉檀生接过花,顺手递过碎银,没等小姑娘回头找零,就率先而去。
裴清禾飘在他身旁,面上溢出惊讶。他似乎不止一次在这里买过花,买来又有何用呢?
她顺着他行走的方向望去,忽然感到放眼所见似曾相识,下一刻浑身变得僵滞,陡然醒悟过来。
眼前这片地界,曾是燕京城最繁华锦绣之处。
靠近一些,能瞧到朱门高墙,雕梁画栋。昔日街上往来,皆是神采飞扬的勋爵子弟,连金玉车马缓慢碾过,都能飘来笑语不断的生机。
可如今,英国公府就立在眼前。
破败萧条的外墙无人打理,两扇沉重的大门歪歪斜斜的敞开着,门前的石狮子倒斜,外观已经模糊不清。
墙根下挤着十几个乞丐,个个蓬头垢面,用破衣烂衫裹着肌瘦的身子。有的躺在地上了无生气,有的伸长脖子眼神麻木,见人路过,阴阳怪气地笑讽。
“哟,又有人往这边走了,也不怕染了这乱臣贼子府邸的晦气。”
“肯定是经过呗,这和尚手里捧着花呢。”
“得嘞,瞎管闲事……这地段当年何等风光,如今还不是只够咱当个睡觉的破地儿。”
他们语气轻飘,每日都不厌其烦地说着陈年旧事。
玉檀生步履沉稳,对周遭的言论置若罔闻,怀中素净的白菊,更是与身旁的事物格格不入。
他循着长街,熟视无睹地穿过英国公府。脚步愈加不停,裴清禾的心神就愈发飘散。
她清楚再往长街尽头走,便再没有转角。唯一的目的地,便是她的家——荣国公府。
沉默的步伐未停,路上的一切却宛若都慢了下来。
裴清禾一时半会猜不透玉檀生突发奇想来这里要做什么。但自从知道家族倾覆的前因后果,先前对回到旧居的忐忑不安,逐渐转化为坦然以对。
视线所及之处,与身后遭人鄙夷的英国公府截然不同。
门漆鲜明,铜环锃亮,门前不见半分尘灰与亡魂,干净得连一片枯叶都无。匾额高悬凛然,在日照下反射出金光。
玉檀生没走正门,停在僻静后院,那里居然有一扇连裴清禾都不知道的小木门。
他抬手抵在门上,轻轻一推,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。
熟悉的庭院撞进眼帘。
院内草木依旧,路径分毫未改。入目之景,还维持着裴清禾记忆中家的模样。
只是没有了以往的欢声笑语,整座府邸都过分安静沉寂,显得树枝轻簌的声音都异常清晰。
裴清禾记起生前追求玉檀生的时候,常以宴席为借口,邀他来家中赏玩,都没有一次能得逞。眼下他倒是反客为主,来去自如了。
玉檀生走进空荡的大堂,正中央的长案赫然入目,案上有一只描金花瓶。里面的花早已枯萎卷曲垂落在瓶口,他将那束枯花取出,把怀中的那束白菊小心放进瓶中。
换过鲜花,他转身走出大堂,继续沿着回廊,穿过廊尾清幽的竹林,来到一处别致小院前。
门楣上方写着清宁居,是裴清禾的独院。
内里气味芳香,屋舍外种了一棵木槿,正值气候,花开繁盛。淡粉色的花簇缀满枝头,枝桠高处,垂挂着一枚安梦结。
以红色丝线编织,下面系着银铃,此刻无风,那安梦结便不声不响地守着满院静穆。
裴清禾真正踏回故地,总算明白什么是近在眼前,却又远得触不可及。
只是她看不懂玉檀生,见他走到木槿树旁,将手中单独那支花拿出,勾挂在安梦结上。
若有似无地轻叹:“木槿垂枝,玉簪卧阶……”
花影覆住他半边面容,明暗交错时,仿佛映出眉目间的疏离悄然融化,眼底温柔得不切实际。
「她轰轰烈烈地死了之后,他随大军归来目观残局,会是什么样的心情?」
裴清禾将他的玉面尽收眼底,脑海骤然冒出午间那个问题。
当时她不敢多笃定地猜出答案,但现下却心领神会。
他大抵,会感到难过吧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