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边的红烛燃尽了一支。
屋内光线乍然暗淡下来,透窗的风徐徐带走那缕细弱的余烟。
萧覃的话让裴清禾大脑空白,像被乱石砸下,又反复碾过:“怎么可能呢……你再想想,是不是记错了?”
她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,理智顷刻间从云端掉落,胸口仿佛被利器无情锤打,传来阵阵幻痛。
“我父亲为人严谨,向来不参与朝堂纷争,也不仗着勋爵身份恃强凌弱,究竟犯了什么罪,能致使举家倾覆?”
怒火在裴清禾眼中涌动,无论如何都不相信,自己与家人竟会遭此横祸。
这样的结果,比被迫接受死亡更强人所难,显得她跋涉回京为了却夙愿的念头,何其可笑。
“其中缘由,我也不甚清楚。当年我战死沙场神魂分离,飘荡了近一年才抵达燕京。谁成想新君上任,朝堂到处除旧布新,英国公府叛国,荣国公府倾覆。就连小临风都不知受了什么刺激,执意皈依佛门,一切都变得物是人非。”
萧覃不由得陷入回忆:“怪只怪命运捉弄,要是早知情儿在我出征时便怀有身孕,说什么我也要保住性命,回来奋力护她周全……”
他的话未讲完,林书情因屋内光线渐暗,站起身从木屉里拿出新烛点燃,走到灶台旁更换。
崭新的光焰照亮她红肿的眼睛,火光跳跃不定,似乎在提醒暗处的魂魄回归现实,剥离追悔莫及的往昔。
萧覃欲言又止,最后望着妻子的脸,无可奈何道:“罢了,现在提这些还有什么意义……好在上天没将我魂魄收回,给了我日夜陪伴妻儿的机会,即便可望而不可及,也弥足珍贵。”
裴清禾无法与之共情,噩耗如晴天霹雳劈向自己,让她拔剑四顾心茫然,浑身的动力都被抽空。
“敢问将军,当今天下是否还姓谢……是循先帝遗命继统,抑或有变?”
她强按捺下灼心蚀骨的悲伤,面色布满冷沉,直白问出满怀困惑。
萧覃如实回答:“嘉元二十年七月十六,先帝旧疾复发故而驾崩,如今坐龙椅的乃先帝第十子,谢珩。”
竟是姑姑的幼子阿珩?
可他分明不参与夺嫡之争,而八年前他也不过才十岁……
裴清禾不禁面色一怔,答案超乎预料,眸中闪过复杂:“那先太子谢璞呢?”
“据传先帝薨世当天,他便染上怪病,没过多久就呕血而亡了。”
萧覃停顿了一下,想到她与前太子以及当今圣人都是表亲,神情变得不太笃定:“不过……我也是沿路从魂友们口中道听途说的,未可尽信。”
裴清禾闻得此言,半晌过后才缓过神,轻轻颔首以示知悉。迷失的理智在一番思想斗争后,稍稍恢复清醒。
耳边一时全都安静下来。
那边玉檀生已站在堂前,整待行装准备离去:“既然木匣已送达,我该走了。”
这么会儿功夫,萧胜被林书情规训得毕恭毕敬,乖巧跟在她身后送客。
裴清禾倏地直立而起,适才心思全然沉浸在家门不幸的痛苦郁结中,未曾关心玉檀生的一举一动。
“萧将军,有缘相逢虽感意外,却真心感谢你告知我实情,只是我不便久留,就此告辞。”
她像模像样地对着萧覃拜别,忙不迭飘回到玉檀生身边,紧随其后跨出大门,生怕跟丢了这尊大佛。
夜色比先前更深沉了几分。
星河被大片云雾遮眼,显得天幕如浸了寒墨般浓稠。
也许是得知亲人不存于世的变故,裴清禾匪夷所思地游走着,魂身飘飘然如坠虚梦。
黑夜中的指路灯火孤单零星,犹显微弱,却在她迷蒙抬眼的刹那撞进眼眶,分外醒目。巨大的沮丧在数次缓冲后,磕磕绊绊地长出坚硬护盾。
当年发生了什么,她不得而知。
唯独能感到慰藉的,便是至亲应当与自己不是一种死法。不用像她这样身魂分离,剩一缕魂魄留在人间,二次承受身死无能之苦。
裴清禾眼瞳总算有了聚焦,原本闷在心口的茫然浊气被一扫而空。
她加快步伐与玉檀生并肩而行,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凝视良久,才遗憾轻叹。
“人,要是你能看见我就好了,这样我就能少走些弯路,不用像无头苍蝇一样逆来顺受,在悲痛中找寻丢失的记忆了……”
说着又觉得自己太贪心。
玉檀生素来超然物外,眼下即便看得见自己,恐怕也会装作视若无睹,避之不及。
而且她是名花有主的有夫之魂。
或许玉檀生可以成为她探查身死之谜、夫君之惑的纽带,但还是不该对他产生更多的期待。
“咔——咔嚓——”
裴清禾正陷入考量,脚边忽得传来一声树枝脆断的声音,打断她的思绪。
视线本能地往异响方向移动,惊奇地发现,玉檀生一直事无巨细,竟也有走神的时候。
他的右脚踩空了半步,整洁的布鞋落在树丛落枝上,发出突兀的动静,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一些泥泞。
裴清禾不由得扫了眼自己裙下空荡的双足,并未多想,默默随着他继续往前。
回程的路走得有些快,一人一魂推进小屋时,空气中的还有淡淡的檀木香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