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子见是玉檀生,将男童拉进里屋,再次轻悄走出来迎客。
“你今日怎么来了?往日不都是月末才来一次么,这样突然造访,叫阿胜看到不好解释……”
她的语气寻常,落在某魂魄耳中,却难以遏制地变了味。
不是,他俩什么关系啊。
只是敲门做个客,什么都还没发生,怎么就不好解释了?而且……阿胜又是谁。
裴清禾憋着疑问,愁绪涌上心头,敢怒又不敢言。忽觉脑门上的纸灯笼有点泛绿,照得自己活像颗蔫了吧唧的韭菜。
“今日前来有要事相商,能否借一步说话?”玉檀生神色坦然,沉声开口。
女子警惕地探出身子左右张望,确认夜路空荡并无邻友行人,才放心道:“随我进来吧。”
裴清禾在两人神神秘秘关门之际,灵活地侧身飘入。
岂料摆在眼前之景,竟比外屋看起来更加破旧。地面砖土不平,窗纸上有接连翘起的补丁,昏黄的光线来自灶台边的红烛。堂前只有一张方桌,上面放着旧陶茶壶,还有一篮针线与缝制到半程的衣裳。
屋子左侧套间的房门虚掩,冒出一颗圆溜溜的脑袋,男童看似虎头虎脑的,眼中却迸发着机警与不安。
女子拿起桌上的茶壶,准备给玉檀生沏茶。
裴清禾暂无暇顾及他们接下来要进行什么样的谈话,注意力全部被躲在门后的男童吸引去。
这孩子看起来虽年幼谨慎,但身子骨似乎被养得很结实。眉峰浓密上扬,双眼浑圆如珠,嘴唇略厚,给人淳朴讨喜的亲和感,最重要的是……
长得和玉檀生一点也不像。
裴清禾总算松了一口气,不久前灵魂深处坍塌的危机,快速被修补重塑。
恼意散去,眼眸重新落回原处。
玉檀生并未接过沏好的茶,而是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与掌同宽的木匣。
“嫂子,不必麻烦。”他伸手递出木匣,面容不动声色:“我来是要将此物交与你。”
女子闻言,神情瞬间变得凝重,双手微颤地接过那个木匣,哑声问:“这是……萧覃留下来的?”
萧覃?裴清禾觉得这名字耳熟,依稀记起父亲曾提起过此人。
传闻兰陵萧氏的嫡次子萧覃,天生孔武有力、骁勇善战,不到而立之年就立下赫赫军功,被派驻去守边境,御赐镇远将军。
再结合女子的情态,裴清禾猜测,也许她就是萧覃的发妻,英国公府的嫡长女,林书情。
怪不得刚打一照面,就觉得这容貌似曾相识,原来她是林月莲的长姐。
可她如今怎会如此落魄?
裴清禾想不通。
英国公府历代都仰仗着开国功勋,拥有世袭罔替的丹书铁券。即便是嫁出去的女眷,历经夫家败落或是和离归家,也不该是这般孤苦无仃的模样。
难道这新君残暴不仁,连英国公府这样毫无实权的大族世家,也削爵夺府了吗?
这边裴清禾在头脑风暴,那边玉檀生波澜不惊地陈述。
“前些时日,羽七在边城将军府中寻到了这个木匣。他见其上有公府纹章,非寻常方法能打开,故快马加鞭将其送来。”
“有劳你们,过去这么多年,还记得他的身后事……”
林书情伸手轻触木匣又缩回,似乎近乡情怯到不敢面对,情难自禁地轻啜起来。
男童见到母亲的肩颈随着抽泣而耸动,立马冲出房间拿起门边的扫帚,不管不顾对着玉檀生尖声驱赶。
“你是谁?不准欺负我娘!”
“阿胜!娘不是叫你待在房间里吗,怎么出来了?”
林书情来不及擦拭眼泪,手忙脚乱地将他拦住,快速把扫帚夺回扔至一旁。
萧胜不懂她的阻挠,紧攥着拳头,稚嫩的五官变得扭曲,牙齿咬住上唇,呼吸急促地反抗。
“娘,你哭了?他是不是和上次那个阿壮叔一样欺负你了?!”
“没有……没有人欺负娘,这是爹爹的朋友,从前和爹爹一起并肩作战过的战友,不是坏人……”
林书情呜咽着抱紧萧胜,再也压不住心中悲怆,失声痛哭。
世人道童言无欺,常心直口快。也就是说,曾经有人真的欺负过她。
苦楚不可抑制地宣泄,呈现在裴清禾眼前的,是对世道的无声控诉,摧残着这对在风雨中飘摇的战士遗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