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分明坐在灶台边身在其外,却被这份情绪感染。
想到少时父亲出远门,她独自在家望眼欲穿的怅然若失,就不由为这母子的孤苦境遇而动容。
以致夜风袭来,身后漏风的纸窗外,鬼使神差地飘进一道暗淡魂灵,裴清禾都未曾发觉。
“……你是不是也觉得,这样将发妻稚子留在世间的人,应该要被千夫所指,世人唾骂。”
裴清禾没从哭作一团的景象中抽离,故而不假思索地将愤恨脱口而出:“若我是那萧将军,明知战场刀剑无眼,就该在出征前给妻儿留个出路与保障,也好过岁月蹉跎,剩一地炎凉。”
“可当年我从未想过,自己奋力保家卫国,最后竟然连妻儿的最后一面都无法相见。”那个声音又道。
“嘁,这何尝不是一种心存侥幸与自私?这破烂的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道理,料想本郡主当年何其风光,还不是……”
裴清禾骤然一顿,抬眼望向堂前方桌边仍抱头痛哭的母子,与沉默不语的玉檀生。
咦?是谁在和她说话。
她冷不丁浑身一凛,狐疑地回过神,战战兢兢地朝着声音方向睇去。
眼眸毫无防备撞进一个的身形魁梧、衣着坚硬铠甲的战损男魂。
长着粗旷威猛的面容,颧骨高耸下颌方正,目光如炬、棱角分明。虽神情被复杂的失意所占据,但周身自带令人敬畏的气魄。
裴清禾瞧瞧萧胜,又瞅瞅眼前的男魂。破案了,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父子。
萧覃显然也对今夜的不速之客感到意外,偏头审视裴清禾,最后定格在她腰间的红翡上,眼神变得颇有些耐人寻味。
瞧她当着他的面说坏话而略显尴尬,萧覃收敛眼中锋芒。
“不必紧张,你我同为鬼魂,即便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,我也不会同你计较,况且你说的没错……我确实算不上一个好丈夫、好父亲。”
他云淡风轻地自嘲,兀自坐在灶台另一边,不知有多少个夜晚,就这样看着他的妻儿相依为命,却无力挽回。
哭声渐缓,余下孩童不可自持的清浅抽噎。
林书情红着一双眼睛,对玉檀生抱歉道:“刚才是阿胜失了礼数,还望世子见谅。”
“无妨。”玉檀生并不在意,反而稍加温声:“我见萧兄之子虽幼志坚、面无惧色,想来往后必能护嫂子周全。”
听罢,萧覃在暗处甩掉落寞,面露骄傲:“那是自然,小临风你也不看看,阿胜是谁的儿子!”
“小……小临风?”裴清禾蓦地被这声称呼肉麻到,“你这叫法倒挺别致,你俩很熟?”
萧覃笑意更深:“那可不,当年圣人破例给他封字,还是我出的主意。他本名意为玉树,取临风二字再好不过,瞧他那般气质脱俗,多亏有美名相助。”
裴清禾点点头记下,心道这人虽然爱往自己脸上贴金,但看得出来他与玉檀生关系匪浅。
“不过灵舒郡主,你要是想打听小临风为何变成这模样,恕我死得太早,对此事一概不知。”
萧覃心照不宣地指着头发,打断她酝酿在喉间的试探。
裴清禾:“谁问了……”
她面上置若罔闻,心底:她对玉檀生的探索欲,表现得这么明显吗?
索性干咳一声,转移话题:“你想多了,我只是好奇,你与我第一次见面,怎么知道我的名号?”
萧覃眼皮都不带抬一下:“早年我听闻京中有一纨绔郡主,整日追在小临风身后跑,闹得满城皆知……竟没想到,你做鬼也没放过他。”
他发出啧啧称奇,眼波里飘着调侃,连声打趣:“要是叫小临风知晓,也不知道该有多惊喜……哎对了,你该不会还偷看过他沐浴吧!”
裴清禾登时被踩中尾巴,说话声音都变虚了:“你你你……说什么呢!我看着有那么不正经吗?”
萧覃朗声大笑,将屋内萦绕的惆怅打散。同样的空间里进行着迥然不同的交谈,莫名有些诙谐。
他意犹未尽地回归正题:“说起来,我与你父亲也有过几面之缘,令尊才思敏捷,在排兵布阵上见解颇深,要不是碍于国公身份,应当是名极出色的军师,只可惜……”
“可惜什么?”
裴清禾直起身子,表情变得郑重:“将军可知如今龙椅易人,我父亲及荣国公府,是否一切安好?”
她问得古怪,萧覃话头一滞,顿时惊诧拧眉:“难道……郡主不知情?”
裴清禾连连摇头,脸上愈发升起急切之色,让萧覃有一霎那的于心不忍。
犹豫少顷,才缓缓启唇。
“或许郡主遭难还魂,忘却了人世间的烦恼,但据我所知……荣国公府早在八年前,就已经举家倾覆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