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场雨淅淅沥沥落到酉时三刻,水洗过的天穹逐渐染上暮色。
山脚下有处古朴村落,零散着错落有致的青砖房屋。巷尾支起一片食摊,白烟萦绕过行人衣摆,扑在驻足者孤冷疏离的面颊上。
“哟,我猜是谁呢,原来是不妄师父啊,您快请坐!”
食摊前,无暇以顾的小伙计抬眼见到他,嘴角扬起憨笑。手中的动作没停,将刚出锅的酥饼递给等待的食客。
玉檀生一身素衣站在人间烟火处有些许突兀,但他却微微颔首,落坐在陈旧的木桌旁。
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地方,容颜明丽的少女随他一同坐下,止不住环顾四周,目露新奇之色。
“原来你现在叫不妄师父。”
即便是与空气对话,裴清禾还是不由发出疑问:“是哪个不妄?不忘、还是不望?”
不过她向来不喜欢文字题,很快又道:“唔……没想到从前眼高于顶的临风君,会在这样简陋的地方掀袍而坐,难道你现在很缺钱吗?”
毕竟在她金尊玉贵但短暂的人生里,吃穿用度样样精致,出行也需至繁楼盛景等人伺候,何尝切身体验过这样的紧凑喧闹的市井。
只是比起前几日的落魄无依,显然这样的环境也能让裴清禾有别开生面的兴趣。
现下她的五感缤纷缭乱,一会听邻桌饭友谈笑风生,一会瞧街边孩童丢石子。
未见他们得出胜负,又被卖胭脂水粉的走商吸引,盯着来往女客试色,如同自己在挑选。
最后心情变得畅快,意犹未尽地将目光落回面前的玉檀生身上。
就这小半日尾随的功夫,她已经将这颗圆润的头看得顺眼。
不得不说美玉无需妆点就十分惹眼,除了身形比八年前更清瘦了些,面貌并没什么变化,时间丝毫没影响他浑然天成的俊逸。
以至于这一路她跟在他身后,没少看到过路女郎羞怯的打量,一步三回头地展露惊艳之色。
裴清禾说不出这种像小狗护食一般的心情,但很确定的是,自己的眼光果然顶顶好。
只是她一路上琢磨许久,都猜不出玉檀生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。
按理说,以他卓越的天资才能,就算改朝换代被新君废除原本的官职,他应当也能仗着先前的好名声,做个闲散的教书先生,无论如何也沦落不到需要出家的地步。
还是说……其实在她死去的这些年中,他与旁人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情天恨海,故而劳燕分飞,看破了红尘?
这么想倒是说得通,但裴清禾却觉得自讨没趣,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撑着下巴侧过头,暂时不想看他这张招蜂引蝶的脸。
忙碌的小伙计闲下手中的活,总算有空来他们桌前招呼,面上带着讨巧的笑意:“不妄师父,您还是要老两样对吧?”
玉檀生默认,从随身携带的布袋中拿出几枚铜板:“劳烦。”
小伙计连忙退后两步摆摆手:“嗐,您跟我客气什么?自从您给我娘带了那治脚伤的药,她就时常提起您,让我再遇到您就请来家里做客哩!”
他说什么也不肯收下,转头跑回炉灶边烧水,等锅里冒起白烟,顺手下了一把挂面。
一面一茶端上来的时候,裴清禾略感新奇地瞅了眼,脸色瞬间比那碗里的青菜还要素。
“你就给他吃这个?”
她站起身飘到那小伙计身边,叉着腰摆出打抱不平的架势:“他给钱你不收,怎还端这清汤寡水来敷衍人,你瞧瞧他都瘦成什么样了……”
虽然她身为魂魄,已然感受不到饥肠辘辘是什么滋味,但偶尔也需要闻香灰解馋,更何况是人都有口腹之欲。
裴清禾恨自己不能上手,抢摊上的酥饼给他加餐,却见玉檀生已经面不改色,将这一清二白的挂面缓缓吃下。
他的动作斯文儒雅,进食完毕后,拿起桌上那杯茶浅尝辄止。
“阿诚,你母亲的药若是用完,往后便去京城蓝衣巷找安大夫要。”他的声音在人声鼎沸的背景里愈发清泠。
那小伙计闻言一愣,随即双手合十朝他恭敬问询:“不妄师父,您这回下山,是要远行吗?”
玉檀生没有回答,径直起身行礼告别,然后没入人群。
除了桌上留下几枚铜板,仿佛自始至终都未曾走进这街头熙攘一角。
见他头也不回地匆匆而去,裴清禾也顾不得与小伙计独角戏理论,加快速度紧随其后。
街谈巷议的热闹仍在延续。
阿诚俯身收拾着桌上碗筷,将他执意留下的食费拿起,沉默不过须臾,肩上被人一拍。
“阿诚,给我下碗青禾面!”
来人是常来的老熟客,一般食客喜好炸食,并不知这小摊原是他母亲做汤面起家。
他立刻将铜板收入囊中,应了一声好嘞,赶忙循环往复回到灶台做起下一碗。
*
月色初上,星河潺潺流淌在头顶,丰沛的湿意浸润夏夜的闷燥。
颀长的影子投在孤院前,随着落锁的动静,驾轻就熟地推门而入。
玉檀生点起屋中青灯,照亮黑暗中静谧的质朴陈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