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檀生将染了脏污的布鞋脱下,放置待清洗的木盆里。又走到门外院角,捡起一垛干柴,在简易的火灶前,烧起了热水。
裴清禾头一次看他做这种粗活,没过多久,便将一桶热水提进浴房,利落倒进浴桶。
水蒸气很快飘散开来,阵阵穿过若有似无的竹帘,盘旋在屋顶上方。
她才逐渐意识到,他这是又要洗尘沐浴了。
裴清禾能把夫君忘得一干二净,但不会忘记那年杏花微雨,玉檀生有多爱干净。
她曾亲眼见过因旁人语气激动把唾沫星子喷到他衣袖上,从而当场将外衣脱下,命人取干净的衣袍换上的事迹。
哪怕有她这个女眷在场,玉檀生也没停下过换衣的手,黑着脸默默远离了那位喷水兄弟。
更别提方才在黑漆的路边行走,鞋履和衣摆都被杂乱的矮树丛剐蹭,落下尘秽污渍。
裴清禾私下曾给他取过一个外号,换作玉娇娇。却没想到多年过去,他在生活习性上还是那么娇气。
同样的场景,一天之内出现两次。只是这回白烟氲绕,气氛比先前那次更引人遐思。
裴清禾自觉趴到书桌香案边回避,内心不停默念着:心无旁骛方可志在青云,觊觎和尚就等着被佛祖通缉。
但这番洗脑似乎不太管用,身后窸窣声突然停顿,她紧张地等了许久,注意到怎么没了下文。
……是脱完了吗?
她竖起耳朵仔细分辨,屋内却静得仿若无人,好像真的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。
还是……已经进浴房了?
清心寡欲的劝诫被抛到九霄云外,裴清禾依旧没战胜好奇心作祟,忍不住猜测他为何变得这般安静,总不能晕在去洗澡的路上了吧!
就看一眼,看不了吃亏。
她意欲旁观,然而事实证明,来自色中女鬼那冠冕堂皇的担心,非常多余。
裴清禾转身的一念之间,耳畔同时响起衣袍坠地的声音。
接着便看到玉檀生在离她不过三尺的地方,里衣半敞半系,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,漫不经心地朝她走来。
青灯照在他轮廓分明的面颊上,像是镀了一层冷光。
锁骨的线条清瘦凌厉,漂亮的薄肌没入白衣,眉眼间一如既往的疏离,俊美中隐隐透着妖异。
要说先前是意外窥见,那么现在呈现在眼前的,与蓄意勾引没有什么差别。
裴清禾本就没什么自制力,被这样的视觉盛宴一刺激,更是心神荡漾:“你是、是正经和尚吗,怎还翻着面撩拨女鬼……”
伴着步步逼近的距离,她喉间微微发紧,手脚变得无所适从,声音越说越轻。
直到玉檀生站定在跟前,伸手穿过她耳际,拿走身后木架上摆放的香胰……裴清禾才恍然顿悟,他轻轻一个靠近,自己又自作多情了。
玉檀生手握香胰,缓步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纸窗。微凉的夜风灌进来,吹动敞开的衣襟,而后钻进水汽弥漫的浴房。
裴清禾的杂念被吹散了些许,望着窗外,拍了拍热意尚存的双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趁着窗门开着,她飘出房间在院内外转悠环视了一遍。
最后百无聊赖地回到小屋,继续守在香案边,盯着一旁摆放整齐的各类线香……有点犯馋。
屋内蒸腾的热度早就消失无踪,但玉檀生还是磨蹭了许久,才从浴房中慢步走出。
他的皮肤在沐浴后微微泛着绯色,走到竹榻边将薄被摊开,打开枕边古籍翻看片刻,视线扫过木桌一触即离。
裴清禾眼巴巴地等他点香,像只嗷嗷待哺的小精怪。
也不知是不是心诚所致,玉檀生当真在入睡前起了身,往香案边走来。
香气续上的那一刻,她感觉浑身上下都舒畅不已。
这次点的是乳木安神香,虽不是什么很名贵的香料,但清甜又静神,甚得裴清禾欢心。
她闻得惬意,思绪也跟着放松下来,竟真感到眼眸干涩,浮起阵阵困意。
屋内的油灯被吹熄,四周立刻陷入幽静,榻上之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。
裴清禾这才慢吞吞地飘至竹榻,小心翼翼地蹲坐下来,倾身凝视着他,眉眼比夏夜晚风还要柔和。
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整日的奔波将她满腹的倾诉欲冲淡,神色迷离地靠在榻边吐出一句感谢。谢今夜有沉重的收获,亦或是谢那柱温暖的线香。
然后终究抵不住席卷而来的倦怠,昏然入了眠。
月光微乎其微地透进纸窗,随着时间推移,一寸一寸地洒进人间的漫漫长夜里。
幽暗的小屋中,那道均匀的呼吸戛然中断,转为悠长又煎熬的沉默。
玉檀生轻颤着羽睫,任由湿意划入枕巾,最后睁开了那双清醒克制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