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太子的车架,洛长离一路几乎畅通无阻。
北城重地,戒卫森严,可太子在侧,沿途守卫皆不敢多问。马车穿城而过,最终停在了公主府前。
陈思衡跳下车,吩咐侍从开门,又朝他招了招手。
“跟着侍女走,她会带你去见我阿姐。”
洛长离下了车,略一迟疑:“殿下不一起去吗?”
陈思衡看了他一眼,忽而抬手在他肩上狠狠一捶。
“小乞丐,你可别惹我阿姐伤心。即便你是敌人,我陈氏也不至于心胸狭窄到那份上。你……”
他说到一半,却像是忽然觉得后头的话不必再说,便只挥了挥手。
洛长离向他道了谢,随即跟着侍女穿过回廊,进了内院。
陈琦婷就站在院中。
她今日只着了一袭素净长裙,发髻也梳得极简单,站在池塘边时,像是褪去了所有喧嚣,只剩下安静与从容。
侍女低声禀报了一句,便退了下去。
院中很静,静得连风吹过池面都能听得分明。
“见过钟天阳了?”陈琦婷先开了口,语气淡淡的,像只是随口一问。
“嗯。”洛长离点了点头。
“钟家南下,应该也是要投归月军了吧。”她微微侧过脸,唇边带着一点极淡的笑,“韧之弟弟,恭喜你,又得一大助力。”
两人并肩立着,池水里有浮光掠过,鸟鸣隔着远处树梢传来,四周的花香却像被谁悄悄收拢了,静静落在衣角间。
“韧之弟弟。”陈琦婷又问,“你要走了吗?”
“明日出发。”洛长离道,“今天,是特意来告别的。”
“嗯。”
她应得很轻。
偌大的内院,竟像只剩下他们两人。风吹过树叶,沙沙作响,可两个人明明站得这样近,话却都像被什么堵在了喉间,怎么也说不尽。
过了许久,洛长离才低声道:“昭璇姐,这次入京,多亏你照顾,我才能这么顺利。此恩难以言谢。等我走后,你要多留意右相和康王的动静。周珞菡还在天乾境内,北方边关未必安稳。若实在不行,你大可南下来找我,只要不违背原则,我一定帮你。”
陈琦婷听罢,缓缓转过身来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,洛长离心口猛地一跳,竟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桃花诗会那日之后,他便不敢这样直视她了。
明明只是看一眼,心底却总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,波纹一圈圈荡开,压也压不住。
“你在担心我?”陈琦婷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那笑意极淡,梨涡浅浅,一下把整张脸都衬得柔了。洛长离心头一震,连忙别开眼。
“嗯。”他低声道,“我不希望昭璇姐出事。”
“那你要怎么报答我?”
洛长离看着她,神情认真:“全凭昭璇姐吩咐。”
“真的?”
他点头。
陈琦婷伸出手,语气轻轻巧巧的,却又藏着一点不容他躲闪的意味。
“还记得朔关道吗?我的手冷了,你该怎么做?”
洛长离迟疑了一瞬,终究还是抬起手去。
陈琦婷一见,便毫不犹豫地将他的手握住了。
十指相扣,和北凉县那次几乎一模一样。
可她嘴上说着手冷,掌心却热得惊人。
洛长离刚想抽回一点,便听她轻声道:
“还记得你在灵泉县最后写给我的信吗?”
她握着他的手,垂着眼,脸颊慢慢浮起一层浅淡的红。
“你说过,要‘以身相许’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。
“韧之弟弟,我可当真了。”
洛长离一愣,忙道:“昭璇姐,我那是开玩笑的……”
话音未落,唇上忽然一暖。
陈琦婷踮起脚尖,猝不及防地吻了上来。
那一瞬,洛长离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吻得很轻,却又很久。久到他连呼吸都忘了,脑中只剩下一片空白。等她终于退开时,眼角分明还藏着一点未落尽的水光。她红着脸低下头,像是终于将所有压着的话都说完了,神色却又迅速恢复了平静。
下一刻,她便伸手将他轻轻推开。
“走吧。”她背过身去,声音平静得几乎听不出任何波澜,“不要回来了。”
洛长离怔怔看着她的背影,那道背影就在眼前,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,远得怎么也碰不到。
陈琦婷没有回头,只淡淡又道:
“今后再见,我们就是敌人了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一抬。
“你也不要给我写信了。那只‘灰影’,就留给你吧。”
洛长离站在原地,手指还停在半空,似乎想去碰一碰她,可终究还是没有。
他只能低声道:
“山高水长,昭璇,保重。”
陈琦婷的肩头似乎轻轻一颤。
过了很久,才听见她回了一句:
“韧之,保重。”
洛长离猛地回头。
可他刚踏出一步,身后的门已经被风轻轻带上了。
公主府内,陈琦婷仍旧背对着他,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没有再看他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