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启昭的追悼会,在牺牲半个月后才举行。
遗体一直没有找到。那架战机坠入深海,打捞队工作了十几天,只捞起了几块碎片。所以追悼会上,没有遗像,没有骨灰盒,只有一套他生前常穿的飞行服,整齐地叠放在灵台上方。飞行服的领口上,还别着他那枚飞行徽章,金属表面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。
韩承远站在灵台前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。
他原本是个高大硬朗的人,一米八几的个子,站在哪里都像一座山。可此刻他眼窝深陷,鬓角竟然有了白发。他死死盯着那套飞行服,嘴唇在发抖,但没有哭出声。他身后,洛白扶着他的胳膊,眼眶通红,嘴唇抿成一条线,努力让自己不哭出来,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。
韩启昭是韩承远从小疼到大的弟弟。父母走得早,韩承远又当爹又当妈,把这个弟弟当眼珠子一样护着。他原本也是一名飞行员,飞了八年,技术顶尖,前途无量。可父母去世后,家族企业无人接手,他不得不脱下飞行服,离开了他热爱的天空,回到地面上,穿上西装,拿起公文包,去谈生意、签合同、应付那些他根本不感兴趣的人。
他从来没后悔过这个选择。因为弟弟还在飞。弟弟替他留在了天上。
可谁知道,韩启昭最终还是走了他走过的路——参军,飞行,把命交给了蓝天。韩承远尊重弟弟的选择,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“不”字。但当那封牺牲通知送到他手上的时候,他还是觉得心脏被人活生生撕裂了,疼得他弯下腰,跪在地上,半天喘不上气。
他这辈子最怕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追悼会没有对外公开,只在云翼基地内部举行。因为韩启昭的牺牲涉及敏感任务,上级命令严格保密,不允许任何媒体报道,不允许对外透露任何细节。基地大门紧闭,哨兵比平时多了一倍,所有进出人员都要经过严格核查。
除了基地的战友,被允许参加的只有两个人——韩承远和洛白。他们是韩启昭仅剩的亲人。
陈宇站在队伍的最前面。
他穿着笔挺的军装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他站得笔直,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,但仔细看会发现,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。从追悼会开始到现在,他一言不发,眼睛始终盯着灵台上那套飞行服,一眨不眨,像是要把那套衣服看出一个洞来。
他身后,寝室的另外三个人站成一排。
李锐东站在他左手边,平时最咋咋呼呼的一个人,此刻安静得像一块石头。他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牙关紧咬,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。他不敢抬头看那套飞行服,因为他怕一看就绷不住。
许骁站在他右手边,眼圈红透了,鼻尖也红红的。他拼命忍着,嘴唇都咬白了,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出来。他抬手擦了一下,又涌出来,再擦,再涌,最后他放弃了,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军装的领口上。
陆航站在最后面,个子最高,平时总是一副冰霜脸。此刻他咬紧后槽牙,让自己冷静。但攥着拳头的手却青筋暴起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。他死死盯着前方某个虚无的点,不敢把目光落在灵台上,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看了,就再也撑不住了。
哀乐响起。
低沉的旋律在礼堂里回荡,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。陈宇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,但他没有低头。他死死咬着后槽牙,下颌线绷得像刀锋一样硬。
韩承远终于撑不住了。他往前踉跄了一步,伸手想要去够那套飞行服,手指在距离布料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,颤抖着,不敢碰。他怕一碰就碎了。他怕一碰就不得不承认,弟弟真的不在了。
洛白从身后紧紧抱住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后背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“哥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别这样……启昭他……他不希望你这样……”
韩承远没有回答。他缓缓收回了手,垂在身侧,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。
追悼词是队长念的。念到一半,队长的声音也哽住了,停顿了好几秒,才继续往下念。念到最后,他说:“韩启昭同志,你是云翼的骄傲,你是祖国的蓝天。你未竟的事业,我们会替你完成。”
陈宇听到这句话,终于闭上了眼睛。
两行眼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,沿着脸颊的弧度淌下来,滴在军装的胸前。他没有抬手去擦,就那么直直地站着,任由眼泪无声地流。
李锐东终于忍不住了,猛地低下头,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睛。周远已经哭出了声,又拼命压住,变成一种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噎。刘洋的拳头攥得更紧了,指节发白,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,随时都会崩断。
礼堂里安静了很久。
最后,韩承远转过身,对着所有来参加追悼会的人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他直起腰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,但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绝望,而是一种沉到谷底之后,反而生出来的某种坚定。
他走到陈宇面前,看着他。
两个人对视了几秒。韩承远伸出手,重重地拍了拍陈宇的肩膀。
“你是他最好的战友。”韩承远的声音沙哑,但一字一句很清楚,“替他……好好飞。”
陈宇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只能用力地点了一下头,用力到脖子都发疼。
韩承远收回手,转身,带着洛白慢慢走出了礼堂。
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陈宇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然后他缓缓抬起头,看向灵台上那套飞行服。阳光正好照在那枚飞行徽章上,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,像一颗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