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再次相遇,是在七日之后的咸阳西市。
杨招娣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。
公主出宫需有正当名目,且须向少府报备。
但她这几日为了渭水改造方案的最后定稿反复推敲,总觉得在分水闸的具体构造上还差了些什么。
那日张韩随口提到的“以石为枢,以铁为轴”的闸门转轴设计,她回来后越想越觉得精妙,却苦于无法完整还原。于是,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——再次微服出宫,去城西张家客栈找那个人。
芸香自然是百般劝阻,甚至搬出了始皇和扶苏来压她。但杨招娣心意已决,只说要亲自去西市挑选几卷少府没有的杂书,带上两个便装护卫,便出了宫门。
咸阳西市是城中最大的市集,百肆陈列,人声鼎沸。
卖布的、卖粮的、冶铁的、鬻马的……各色商铺鳞次栉比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铁锤敲打声交织在一起,汇成一曲鲜活的市井交响。
杨招娣走在人群中,看着这属于大秦的烟火人间,心中有种奇妙的感觉。
这些人不会知道,那个从他们身边走过的青衣女子,正是近日朝堂上传得沸沸扬扬的“奇女子”阳滋公主。
张家客栈在西市尽头的一条小巷里,门面不大,但还算整洁。
杨招娣让护卫在巷口等候,自己带着芸香走了进去。
“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?”一个伙计迎了上来。
“我找一位张韩张郎君,请问他在吗?”
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大约是觉得一个女子来找单身住客有些奇怪,但还是答道:“张郎君一早出去了,说是去渭水边看人修渠,还没回来呢。”
杨招娣微微失望正要告辞,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“阴姑娘?”
她转过身,只见张□□站在客栈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布包,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。
他看到杨招娣显然也有些意外,愣了一下才笑道:“真是巧,竟在这里遇见姑娘。姑娘是来找我的?”
“我……”杨招娣一时语塞,总不能说自己是专程来请教水利问题的吧?
她只好含糊道,“我路过此地,想起郎君曾说住在这里,便顺道来看看。不想郎君不在,正要离开。”
张韩目光微闪,似乎看出了她的言不由衷却没有点破:“既然来了,不如进去坐坐?这家客栈的茶水还算不错。”
杨招娣略一犹豫,点了点头。
两人在客栈一楼靠窗的位置坐下,要了一壶粗茶。
芸香站在杨招娣身后,警惕地盯着张韩,仿佛他是什么危险人物。
“阴姑娘今日怎么有空来西市?”张韩给她斟了杯茶,随口问道。
“想买几本书,顺便……看看市井风情。”赢阳滋端起茶杯,借着氤氲的热气,打量着对面的青年。
今日他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深衣,袖口处还打了个补丁显然家境并不富裕。但他的举止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,不卑不亢,浑然天成。
“看市井风情?”张韩笑了起来,“咸阳的西市确实热闹,不过姑娘一个人来到底不太安全。下次若要逛,不妨带个伴当。”
“多谢郎君关心。”杨招娣放下茶杯,决定开门见山,“实不相瞒,上次听郎君说起那减水坝和闸门转轴的设计,我回去后想了许久,觉得其中精妙无穷。只是有些细节,我始终未能想透,不知郎君可否再指点一二?”
张韩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阴姑娘对水利之事似乎格外上心。不知姑娘家中,可是有人在少府任职?”
杨招娣心中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我父亲……在朝中做些文书工作,偶尔会提起这些事。我自幼耳濡目染,便有了些兴趣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张韩点了点头,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。
他喝了口茶,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人群,忽然道:“阴姑娘,你可知道这渭水之上的郑国渠是何人所修?”
杨招娣一怔,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,但还是答道:“是韩国水工郑国,奉韩王之命入秦,为疲秦之计而修。然渠成之后,反而使关中成为沃野,秦国因此而富强,终成霸业。”
“不错。”张韩转过头来,目光深邃,“韩王本欲弱秦,却反而强秦。这便是所谓‘人算不如天算’罢。”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,仿佛想起了什么遥远的往事。
杨招娣敏感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异样,心中微微一动。
她试探着问:“郎君似乎……对这段往事颇有感触?”
张韩回过神来,笑了笑:“没什么,只是觉得世事无常罢了。对了,姑娘方才说想请教闸门之事,我们接着说。”
他收敛起那片刻的失态,重新变得专注而认真。
张韩从布包里取出一卷竹简,摊开在桌面上,竟是一幅手绘的闸门构造图。图上线条流畅标注清晰,每一个部件的尺寸、材质、连接方式都画得清清楚楚。
“这是我闲来无事画的,姑娘请看。”张韩指着图上的一个部件,“这里,我设计了一个可拆卸的铁轴套,若转轴磨损,只需更换轴套,不必整根更换,可以节省不少材料和工时……”
杨招娣看得目不转睛,心中震撼不已。
这幅图的设计之精巧,考虑之周全,远超她之前给少府和始皇呈上的琐议。
许多她还在模糊构思中的细节,在他笔下已经变成了清晰可执行的方案,比之前她的方案优秀太多!
这个人,绝不仅仅是一个“略懂水利”的普通士子!
但杨招娣并未细究。
两人一问一答,不知不觉又过了半个时辰。直到芸香忍不住咳嗽了几声,杨招娣才惊觉时间已晚。
“今日多谢郎君指点。”她站起身来郑重地行了一礼,“郎君这卷图纸,不知可否借我抄录一份?他日必有重谢。”
张韩却摆了摆手,将那卷竹简直接卷起来递到她面前:“姑娘若不嫌弃,这卷图便送给你了。反正我留着也无用。”
“这……如何使得?”杨招娣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