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卷图的价值她再清楚不过。若拿去少府,至少能换一个工师的职位。
“我画的图送给有缘人,有何不可?”张韩笑道,眼中却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,“况且,这图若真能用于修渠利民,造福一方,也算是我……为这关中百姓做了件好事。”
他的语气中,似乎藏着某种隐忍的情绪。
杨招娣接过竹简,心中疑窦丛生。
这个人,到底是什么来历?
他明明一身本事,却甘愿蛰伏在咸阳的一家小客栈里;他明明对水利工程如此精通,却似乎对为官府效力毫无兴趣;他说话时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复杂神情,仿佛背负着什么沉重的过往……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前些日子,她在少府翻阅旧档时曾看到一份六国贵族抗秦组织名单,上面有一个人叫张良。
张良……张韩……
她的心猛地一沉。
不会吧,怎么可能那么巧?
张良多厉害她这个后世之人在清楚不过。
他是韩国贵族后裔,祖父和父亲都曾任韩国相国,何等显赫的身份,怎么会落魄到在咸阳街头与人谈论水利?可是……可是这人的年纪、口音、谈吐,以及对韩国旧事的熟悉……
“阴姑娘?”张韩见她忽然出神,唤了她一声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杨招娣回过神来,勉强笑了笑,“我只是在想,郎君如此大才为何不去少府谋个差事?以郎君的才能,必能得到重用。”
张韩的笑容淡了几分,他垂下眼帘端起茶杯,语气平淡地道:“我这个人闲散惯了,受不得官府的拘束。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秦国的官,不是那么好当的。”
那一瞬间,杨招娣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。
那不是对仕途的淡漠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刻入骨髓的东西——是仇恨。
她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她猜对了。
这个人,就是张良。
那个在博浪沙以大铁椎袭击始皇车驾、虽然误中副车却震惊天下的刺客。那个以一介布衣之身,敢于向整个帝国挑战的亡国之人。
而他,此刻正坐在她面前,与她谈笑风生,赠她图纸,指点她水利工程。
他不知道,他面前这个自称“阴嫚”的女子,就是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秦始皇帝的女儿。
杨招娣握着那卷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。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荒谬感,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心虚。
“阴姑娘?”张韩又唤了她一声,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,“你脸色不太好,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“没事,可能是有些累了。”杨招娣站起身来,“今日叨扰郎君许久,我该回去了。这卷图,我一定会妥善使用,不负郎君一番心血。”
张韩也站了起来,拱了拱手:“姑娘慢走。他日若有疑问,仍可来此寻我。我应该……还会在咸阳住些日子。”
杨招娣点了点头,转身离开。
走出客栈大门时,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张韩还站在原地,目送着她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,却驱不散他眉宇间那一抹淡淡的、仿佛与生俱来的忧郁。
她忽然想如果他没有生在韩国,如果他没有经历过国破家亡的惨痛,如果他能放下仇恨,凭他的才华,一定可以在这个时代大放异彩。
可惜,世间没有如果。
回到马车上,杨招娣将那卷竹简紧紧抱在胸前,闭着眼睛久久没有说话。
芸香见她脸色不对,也不敢多问。
马车辘辘地驶过咸阳的街道,穿过繁华的市井,向着那座巍峨的宫城而去。
杨招娣透过车帘的缝隙,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街景,心中波涛汹涌。
她知道了他的秘密。而他,还不知道她的。
这个秘密,像一把双刃剑,既可以用来保护自己,也可能在将来的某一天,将他们两人都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她该怎么办?
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与他交往,从他那里汲取知识和智慧?还是与他保持距离,以免将来事发时被牵连?甚至……向始皇告发他,换取功劳和信任?
最后一个念头刚一浮现,就被她掐灭了。
不,她做不到。不是为了什么可笑的同情,而是因为她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种与自己相似的东西。那是在命运的夹缝中,拼命想要抓住一线生机的倔强。
她和他,本质上是一类人。
只不过,他选择的是复仇,而她选择的是生存。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。
杨招娣深吸一口气,整理好表情,走下车来。她将那卷竹简小心地藏在袖中,迈步走进了那座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宫城。
她知道,从今往后她与张良之间,便有了一条看不见的线。这条线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一天,将他们牵引到一起,也或许会将他们撕裂成碎片。
无论如何,她不会后悔那日渭水之滨的相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