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崎岖,车厢颠簸。
一行人已在山野间赶了半个多月的路,偏生又遇上倾盆大雨,那原本就难走的泥泞小道更是寸步难行。
车檐下悬着的铜铃在风雨里打着晃,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叮当声。
相较于外头风雨交加的狼狈,马车内却又是另一番天地。
车厢内铺陈得低调奢华,兽首铜炉里袅袅袅起一缕清雅的熏香。
乐怡正窝在奶娘怀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手里的几卷古书。她那双本该灵动的大眼睛里,却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呆滞与茫然。
奶娘心疼极了,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。
乐怡的手指在泛黄的画页上滑过。
一册记录上古神兽的古画,画着貔貅、饕餮,还有一头昂首长啸的猛虎。百兽之首,震慑深山。
乐怡用指尖戳了戳那画上的斑斓大虎,嘴里小声咕哝着:“好看……好看……”
奶娘见状,眼眶微酸,只紧紧将她搂在怀里,那力道大得仿佛稍一松手,怀里的姑娘就会凭空飞走一般。
“姑娘瞧瞧,这是什么?”奶娘抹了抹眼角,伸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细巧的陶瓷摆件递了过去。
乐怡的目光落在那小东西上,原本晦暗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。
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玉虎,入手冰凉细腻,温润如玉,巧得正好能搁在手心里把玩。
乐怡将它贴在脸颊旁,又吃吃地笑了起来:“好玩……好玩……”
转来转去,她翻来覆去也不过就是这几个词。
奶娘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沉沉地下坠,暗自叹了一声。
这孩子是她从小抱大的。可偏偏在七岁那年,乐怡发了一场势头凶猛的高烧,等烧退下去,整个人便有些迷糊了。
平日里她极少说话,也不爱理人,对生人更是惧怕得紧,稍微靠近些便吓得连连往后缩。
唯独对那些小动物情有独钟,鸡鸭猫狗也好,画里的神兽也罢,只要看着它们,她就能安静待上一整天。
为了这,先前也请过蒙师教她识字写字,可她终究定不下心来。画册里若没有她喜欢的小生灵,她看都不肯多看一眼。
她最喜欢的,莫过于老虎。
奶娘至今还记得,前些年村里有户猎户合力打了一只大虫,剥下一整张虎皮做了个垫子。
乐怡跟着去瞧热闹,起初被那威猛的虎头吓得直往奶娘身后躲,可没过一会,竟一屁股坐在那虎皮垫子上打起滚来,搂着软毛哭天喊地地不肯走,非说那是她的,要抱着睡觉。
那时候奶娘囊中羞涩,哪里买得起那样贵重的物件?终究只能硬生生将她拉了回去。为了那张虎皮垫子,乐怡足足伤心地哭了许多天。
想到这儿,奶娘看着怀里天真的姑娘,眼泪再也忍不住,悄悄滑落下来。
外人只道她是太守家的大小姐,可这其中的苦楚,又有谁晓得?
当年太守尚在微时,在乡里娶了乐怡的生母。可生下乐怡没多久,原配夫人便撒手人寰。
后来太守官运亨通,又续娶了世家大族的小姐,举家迁往荆州定居,却硬生生将这个原配留下的骨肉抛在老家,多年来不闻不问。
直到今年乐怡快满十四岁了,府中才寻了个名目,派了马车来接她回去。
这些年来,乐怡在老家吃穿用度无一不缺,比起那些金尊玉贵的世家小姐,日子过得实在寒碜。
此去荆州,迎接乐怡的绝非什么温情脉脉,少不得是无尽的冷眼与嫌弃。
况且她如今又是这么个痴呆不通世事的性子,等到了大宅门里,还有谁能护着她?
车轮滚滚,发出沉闷的碾压声。
乐怡并不知道奶娘心中的悲戚,她只是浑然不觉地依偎在奶娘温暖的怀里撒娇,爱不释手地揉捏着那只冰凉的小白虎。
窗帘被微风掀起一角,露出一片绵延起伏的重山叠嶂。乐怡眨了眨眼,望着窗外飞退的荒山雨景,眼底一片纯粹无瑕,完全不知道这趟车究竟要将她带往何方。
燕山一带地势盘错,他们特意挑了一条最平坦的路,水陆兼程也得走上一个月有余。
如今行程刚过半,前路山势陡绝,拉车的马早已显出疲态。
奶娘是个心细如发的老人,沿途没少给赶车与护送的人发补给,连马匹都特意喂了精细的粮草与多汁的甜橘。
正值盛夏,山谷里闷热难当。车厢内有些透不过气,奶娘便将侧面的软帘轻轻掀起一道缝隙。
外头雨过天晴,清脆的鸟鸣声此起彼伏,在空谷间回荡。
乐怡扒在车窗边,伸着小手直往外抓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:“鸟……鸟鸟……”
奶娘握住她的细腕,温柔地指向树梢:“姑娘快看,那是翠鸟,羽毛亮得跟宝石似的,好看吧?”
到了正午时分,乐怡在奶娘怀里啃了半个干饼,吃饱后眼皮发沉,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谁知车马刚拐过一道狭窄的山隘,林子里猛然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嚎叫!
十数个手持大刀、面目狰狞的强盗如恶狼般从密林深处冲了出来。这年头世道艰难,官府盘剥无度,贪官污吏横行,寻常百姓早已被逼得走投无路,这才铤而走险落草为寇。
眼见这辆马车装潢讲究,定是高门大户或是官家眷属,强盗们积怨已久,恶从胆边生,狂吼着“杀死这帮贪官污吏的狗杂碎”,挥刀便砍。
车夫吓得屁滚尿流,连滚带爬地逃命。随行的三五个护卫哪里顶得住这般拼命的凶徒?走在前头的两人瞬间被砍倒在血泊中,余下的被吓破了胆,四散奔逃。
乱刀声、惨叫声轰然炸响。乐怡从梦中惊醒,挥着小手想要问怎么了,一双发抖的手却猛地捂住了她的眼睛。
奶娘将她死死贴在怀里,贴着她的耳畔带着哭腔剧烈喘息:“快睡……姑娘乖,闭上眼,快睡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