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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宿梦2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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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那日离了红袖楼,程风便有些魂不守舍。

一闭上眼,脑海里全都是那烟雾缭绕、仙鹤低昂的奇景,还有灵均那双带着淡淡忧伤的眼眸。

白天里,她强打起精神帮母亲干活,纳鞋底、织布。等将匹布拿去集市卖了,便急急忙忙赶回家,赶在正午前胡乱扒拉两口饭,又一溜烟地往红袖楼跑。

站在门口的红衣女子一如既往地冷淡,只斜了她一眼,便放她进了门。

程风轻车熟路地上了楼,依旧去找灵均。

几日未见,灵均身上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,通身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,可面对程风时,态度倒还算温和,依旧陪着她品茶闲话。

到了临别之际,程风无意间瞥见灵均手中的纨扇上,竟用金丝细细绣着一首词:

“几度轮回千劫梦,浮生恰似飞鸿。雪泥踏破任西东。沧桑留旧迹,一笑散长风。

莫叹流年催白发,且倾杯底残红。此心安处即仙宫。江山千古诗,都付笑谈中。”

程风凑上前,好奇地念道:“《临江仙·宿梦》?这词真好,我以前怎么没听过?”

灵均顺着她的视线一瞧,脸色骤变,“唰”的一声将扇子合上,遮得严严实实,淡淡道:“不过是我平日随手瞎写的寻常句段罢了,当不得真。”

“这哪里寻常了?分明是极好的词,”程风追问道,“为何不让我多看看?”

灵均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冷清清地吐出几个字:“时间到了,你该走了。”

话音未落,程风便莫名其妙地被请出了大门。

可那几句词却像长在了她心里似的,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亮着。夜里做梦时,她嘴里还在迷迷糊糊地喃喃念叨着:“几度轮回千劫梦……浮生恰似飞鸿……雪泥踏破任西东……”

隔天一大早,程风她娘推门进来,听见这话,忍不住打趣道:“哟,我家这疯丫头什么时候也爱上读书了?要真有这用功的劲头,不如明日跟着你哥一块儿去考秀才去!”

程风讪讪地挠了挠头。

提起她哥,也是个让人犯愁的。她哥考了一回秀才没中,自那以后便日日泡在学堂里苦读,算得上全家最刻苦的人。

可怪就怪在,他分明满腹经纶、才学过人,却偏偏逢考必败。程风自己不过认得几百个常用字,根本不通文章,因此对哥哥的屡屡落榜一直百思不得其解。

她娘一边收拾着桌上的杂物,一边叹气:“赶明儿要不咱们割上两斤上好的猪肉,去县太爷府上打点打点?让他老人家在考官面前给照顾照顾。”

程风一听就不服气了:“娘,哪有这样的道理?不过考个秀才,怎的还要私下送礼照应?”

“你这小丫头片子懂什么?这叫人情世故!”她娘戳了戳她的额头。

程风撇了撇嘴,小声嘀咕道:“一关比一关贪,官官相护,一环扣一环。说到底,还是咱们底层老百姓活得艰难……”

到了夜里,程风到底还是没忍住。

她记挂着红袖楼一天开两回门,正午一回,半夜子时还有一回。

等母亲歇下、屋外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后,程风悄悄溜下床,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走了出去。

深夜的街巷冷冷清清,白天喧闹的小贩早已收摊回家,只余下漫漫黑夜。

程风凭着记忆摸索到城西南角,远远便看见红袖楼门口挂起了两盏猩红的大灯笼,在夜风中幽幽摇晃。

红衣女子依然守在门口。她淡淡扫了程风一眼,没有多言,侧过身放她闪进了门内。

这已是程风第三次踏入红袖楼。

今夜的楼内,竟比前两次来时还要美上几分。白鹤衔云起舞,潺潺流水声与琴音相和,当真如梦如幻,让人流连忘返。

因是深夜,楼里的客人少了大半。起舞的歌女衣袂翩跹,案几上摆着清甜的果酒与精致的馔肴,应有尽有。

程风轻车熟路地寻到了灵均。

灵均依然对她温和地笑着,可那张向来出尘的脸庞此刻竟惨白如纸,连话都说得十分吃力。

程风心头紧了紧,赶忙上前关切道:“灵均,你这是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
灵均轻轻摇了摇头,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:“无妨……我不可能生病的。”

程风权当她是逞强,打趣道:“人吃五谷杂粮,哪有不生病的道理?”

“难道你不是人?”

灵均执拗地不再多言,程风见她确实没有别的大碍,也就慢慢放下了心。

灵均当初那句“人一生只能来七次”的告诫,早已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
这红袖楼仿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,勾着她的魂魄。无论是在厨房择菜、在洗衣服,还是夜里合眼入睡,眼前晃来晃去的全都是红袖楼里的仙景,全都是灵均的身影。

可说来古怪,随着她去的次数越来越多,红袖楼内里便一日比一日精美豪华,但灵均的面庞在程风脑海中却一日比一日模糊。

到了后来,只要一走出红袖楼的大门,程风无论如何苦思冥想,竟再也记不起灵均究竟长着怎样一副模样。

如此变故让程风心生恐惧,终于忍不住将此事一股脑吐露给了邓阔寒。

邓阔寒听得脊背发凉,一把抓住程风的手臂,急切地劝道:“这地方绝对有古怪!哪有出了门就记不清人长相的道理?怕不是招了什么邪祟,你以后可千万别再去了!”

程风心里打鼓,嘴上却犯嘀咕。她去了这么多次,即便这真是个鬼楼,可楼里的人从未加害过她分毫,反而每次时辰一到,便极其守规矩地将她送出来。

况且这些日子她能吃能睡,身子骨好得很,不见半点衰败之象。

“要真有鬼怪横行,城里的道士怎会不管?”程风小声嘟囔。

邓阔寒叹了口气,摆手道:“你当没人找过?这破楼据传在这儿矗立了上百年,神出鬼没的。先前也有大户人家请了高人道长来做法除邪,可道士到了门前,掐指算了半天,只道是‘镜花水月莫过一场缘,缘来缘去终会散’,愣是一张符都没贴便走了,高深莫测得很!”

话虽如此,程风到底还是没能抵挡住心底那股抓挠人的执念。

在一个正午,她再次推开了红袖楼的大门。

这也是她第七次来这里。

然而这一次,推门而入的程风彻底愣在了原地。

往日里的笙歌曼舞、仙气弥漫荡然无存。偌大的阁楼里一片狼藉与苍凉,案几上的金银玉器、软榻上的绫罗绸缎正被陆陆续续打包挪走。

那些昔日里风姿绰约的歌女们此刻全都挽着高高的包袱,面带惶恐,行色匆匆地低声交头接耳,商讨着下一站该往哪里搬迁。

那满堂的热闹,就像是一场骤然散场的戏。

程风心头剧烈一跳,慌忙冲上前拽住那红衣女子的袖口,急声问道:“你们这是要去哪儿?怎么突然都在收拾东西?”

红衣女子并未回答她,只神色漠然地看着满地乱哄哄的人群,扯着嗓子冷冷催促道:“都快着点!赶在子时之前收拾不完的,往后就永远留在这儿吧!”

话音未落,满楼的歌女小厮吓得脸色惨白,手上收拾金银细软动作愈发慌乱急促起来。

见红衣女子根本不搭理自己,程风心里的恐慌疯狂蔓延。她狠狠摇晃着红衣女子的手臂,声音带上了哭腔:“灵均呢?灵均人在哪里?!”

红衣女子依旧面无表情,甚至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半个。

程风知道问不出结果,一咬牙,转身便踩着吱呀作响的桦木楼梯疯了一般往楼上狂奔。

她凭着记忆,一扇扇撞开灵均曾带她去过的阁楼与房间。屋内的陈设依旧如初,桌上的茶盏甚至还留有余温,可放眼望去——人去楼空,空无一人。

“灵均!灵均你在哪儿?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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