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风脱口大喊,声音在空荡荡的廊道间撞出凄清的回响。
“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?灵均!”
她站在死寂的风里等了很久很久,直到喉咙发哑,回应她的,也只有门窗缝隙里掠过的呼呼风声。
她喊得喉咙哑了,等得双腿发麻,整个人又乏又累。
算算时间,还有一炷香,她便会赶出去去。
程风心急如焚,嗓子干得像有一把火在烧,焦渴难忍。慌乱间,她眼角余光扫过旁边的案几,下意识地抄起桌上一杯不知谁落下的果酒,仰面猛灌了下去。
清甜的果香在口齿间激荡开来,甘醇温润,顺着喉咙直冲下腹,瞬间抚平了嗓子里的灼烧感。程风打了个寒颤,她这辈子从未喝过如此美妙的琼浆,连带着昏沉的脑子都清醒了大半,通体舒泰。
可转瞬间,灵均当日按住她手腕、神色郑重叮嘱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——
“莫要喝这里的酒。”
程风捏着空空的玉杯,愣在原地,心头翻江倒海。
这酒甘甜无比,又无剧毒,为何偏偏不能喝?眼下这楼里的仙子歌女都要散了,这定然是自己最后一次踏足此地,往后怕是再无机会。
一念至此,程风心一横,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抓起案上的白玉酒壶,拍开封口,对准嘴巴猛灌起来。“咕咚咕咚”几大口下肚,竟将小半壶烈酒全喝了个干净。
酒劲上来得极快。她身子没倒,脑子里却卷起一阵微醺的晕眩,紧接着,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凭空塞进脑海,扎得她太阳穴剧烈抽痛。
“啊……”
程风痛得抱紧了脑袋,跌跌撞撞地往角落退去。她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半壶酒,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,伸手还想再喝。
“啪!”
斜里忽地刮过一阵冷风,一只冰凉的手横空掠过,猛地将她手中的酒壶打飞出去。
玉壶撞在石柱上,摔得粉碎,残酒泼洒了一地。
打碎酒壶的人悄无声息地立在阴影里,未发一言。
程风眼神涣散,却凭着直觉一眼认出了眼前的人。
灵均。
她依然穿着昔日的绫罗轻纱,可脖颈之上,竟是一片光秃秃的虚无,根本没有五官脸孔!活脱脱像是一个未曾画上皮囊的怪物!
程风脚步晃悠,醉醺醺地指着她,舌头打结:“你……你是人……还是妖?!”
那无面之人并未回答。
她缓缓转身,飘然下楼,汇入了楼下那群收拾好行李的歌女姐妹之中。一队人马浩浩荡荡,推开了红袖楼沉重的大门,迈步走了出去。
可就在她们跨出门槛的那一刹那,漫天的人影竟如凭空蒸发一般,眨眼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紧接着,整座红袖楼剧烈震颤起来!
不过弹指一挥间,什么奇花异木、仙鹤白雾、金碧辉煌的陈设,全都如镜花水月般寸寸破碎。
当程风挣扎着睁开眼时,满眼只有破败与颓唐。四壁挂满蜘蛛网,梁柱发腐发朽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积年的霉烂气息。这分明就是一座荒废了多年的破楼。
唯独案几上,还静静躺着一柄纨扇。
那是灵均留下的扇子。上面的墨痕清晰宛然,依然是那首词:
“几度轮回千劫梦,浮生恰似飞鸿。雪泥踏破任西东。沧桑留旧迹,一笑散长风。莫叹流年催白发,且倾杯底残红。此心安处即仙宫。江山千古事,都付笑谈中。”
字句如洪钟大吕,在程风剧痛的脑海中轰然回荡。酒意上涌,她终于支撑不住,顺着烂墙根瘫软下去,坠入了一场深不见底的大梦。
她看见自己踏遍万里河山,看见金榜题名时红衣策马、跨过繁华京街;又看见狂风骤起、国破家亡,人在乱世流离失所,万般皆空。
那一幕幕悲欢离合如过眼云烟般在眼前飞速掠过,爱恨痴缠,几十载的光阴,变得弹指一挥间。
大梦一场,醒来无痕。
不知过了多久,程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。屋外天色已亮,她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,拍掉身上的灰尘,抱着那柄扇子,跌跌撞撞地推开烂木门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自那以后,程风再也没有踏入过城西南角半步。
而那座曾经众说纷纭的红袖楼,也渐渐再无人提起。
尘事如烟,转眼便是五年。
这五年里,程风的哥哥苦读不辍,终于破天荒地考中了秀才。喜讯传来,程家门庭若市,举家欢庆,连带着家里原本惨淡的小生意也一日日红火起来。一家人只当是好日子终于熬到了头。
可好景不长。哥哥次年再赴贡院下场,不知得罪了哪路牛鬼蛇神,竟在贡院外被人下了死手,活生生用乱棍打死在街头。
官府草草查办,只以“市井恶霸寻衅滋事”定案,连凶手的毛都没摸着,便强行将这桩人命官司给压了下去。
听闻噩耗,程风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,没多久便生生哭瞎了双眼。
紧接着朝堂大乱,宦官专权,民不聊生。程风带着失明的母亲四处逃难,几年间连换了好几个落脚点,也与年少时的好友邓阔寒断了音讯。
为了养活双目失明的母亲,也为不甘兄长冤死,程风心一横,再次女扮男装,顶着哥哥的名头踏上了科考之路。
她天资聪颖,又一股狠劲上涌,竟是连连捷报频传。三年又三年,整整十年寒窗与周旋,她竟真的金榜题名,一举考中了进士。
然而风光不过两载,朝堂倾轧之下,她女扮男装的秘密终究还是败露了。御史一本奏上去,朝廷剥夺了她的官职,安了个莫须有的罪名发配贬谪。
也就是在那一年,多病缠身的母亲撒手人寰。
至此,至亲皆丧,功名成空。
程风只剩下一匹红鬃马、一壶烈酒。她对酒当歌,壮志难酬,牵着马孤身一人游遍了天下的名山大川。
风餐露宿,穷困潦倒时行乞为生。
又是一个炎炎夏日。
老船夫撑着一叶扁舟要去荷塘深处采莲,程风掏出仅剩的几文铜板付了船资,解下酒葫芦歪坐在船尾。
烈酒入喉,酒意上涌,她昏昏沉沉地大醉过去。
老船夫只顾着在荷浪里穿梭采莲,一时没看顾住,醉倒在船舷边的程风脚下一滑,“噗通”一声竟一头跌进了滚滚池塘底。
她本就不识水性,冰冷黏稠的池水铺天盖地湧来,迅速漫过了她的鼻、口、眼、耳,猛烈地侵入肺腑。窒息感撕扯着意识。
冰冷与窒息之中,恍恍惚惚间,她好像又入梦了。
梦里,她不再是那个一身污泥、投水而亡的落魄游子。
她正安安稳稳地坐在红袖楼二楼的一间小隔间里,手里轻摇着那柄刻着《临江仙》的纨扇,透过薄纱,恍恍惚惚地回忆着自己这大半生如戏般的荒唐遭遇。
突然,“吱呀”一声轻响,小隔间的木门被推开。
一个十四五岁的年轻姑娘探出头来,好奇地打量着她,清脆地开口问道:
“敢问姑娘芳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