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界是惨烈至极的厮杀,利刃刺入肉躯的噗嗤声、骨肉断裂声清晰可闻。乐怡僵在奶娘怀里,浑身紧绷,吓得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她想哭,想大喊,想伸手去搂奶娘的脖子,可恐惧像锁链一样死死扣住了她。
骤然间,一股温热粘稠的液体溅洒在她的脸上、手背上,带着浓重的腥气。
强盗们将车夫、护卫乃至奶娘一并抹了脖子。在他们眼中,能骑马坐轿的无一不是吸食民脂民膏的祸害,恨意狂烧之下,根本不留半个活口。
杀戮持续了许久,强盗们搜刮走所有的金银财物,扯走车夫身上的好衣裳,连拉车的骏马也被抢夺一空,这才呼啸着离去。
雨停了,天色渐渐暗沉下来。
死寂之中,乐怡终于战战兢兢地睁开眼。四周早已是一片血海。车夫倒在路旁,护卫身首异处,而奶娘……奶娘冰冷的躯体依然维持着曲张的姿势,用双臂将她死死护在腹下。
乐怡怔怔地看着那张毫无生气的面孔,眼泪夺眶而出,压抑的哭声终于决堤。
她虽然痴笨,却也明白至亲的奶娘再也醒不了了。
她记起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或许深夜还会折返搜刮,恐惧战胜了一切,她连滚带爬地逃离了。
夜幕彻底撕裂了天空,雷声轰鸣,暴雨倾盆。
乐怡在漆黑的深山林谷里跌跌撞撞地狂奔,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,衣裤撕碎,满身泥泞。
山林深处隐隐传来野狼凄厉的嚎叫,吓得她缩在树根下瑟瑟发抖。
饥肠辘辘,浑身冰凉,脑海里全都是奶娘倒在血泊中的模样。
突然,空气里飘来一股极为浓烈的血腥味。如今的乐怡对这种味道敏感至极,她吓得手脚并用,拼命往一棵数人合抱的古树后方缩,抓起周围的断枝湿叶疯狂地往自己身上堆掩。
她透过树缝,眯着眼睛向外看去——
借着惨白的一道闪电,只见林间缓缓走出一只足有一人多长的巨物。
那竟是一只通体雪白、额挂黑纹的咆林巨虎!它威严而凶残,尖锐的巨齿正死死咬着一个已经被断气的人影,像拖拽破布袋一般向前移动。
在它身后的泥地上,还稀烂地拖着半具被啃食殆尽的残躯。
白虎吃饱喝足,喉咙里发出低沉如雷鸣般的咕噜声,正拖着猎物往山谷深处踱去。
乐怡吓得死死咬住唇角,连一丝气音都不敢发出。
白虎踏过树影的刹那,双金蓝色的兽瞳忽然微微一转,猛地定格在她躲藏的古树方向。
乐怡死死屏住呼吸,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
山君还是发现了她。
令她意想不到的是,白虎并未扑上来撕咬,只是居高临下地朝树后瞥了一眼。
那眼神冷冽、凶狠,却并无捕食者的嗜血冲动。
只这一眼,乐怡的心竟剧烈地跳动起来。这可比古画上的山君美上千倍百倍!
它一身皮毛光洁顺滑,白得仿佛在黑夜里微微发光,交错的黑纹错落有致,苍劲如墨。更奇妙的是,乐怡冥冥中觉得,这定是一只母虎,眉眼间甚至隐隐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神性与威严。
山君不再理会她,甩了甩尾巴,叼着尸身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踱去。
乐怡愣愣地看着它远去的背影,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
山君帮自己杀了仇人,它是自己的恩人!
它连坏人都能猎杀,一定能夺回马车,打败所有的坏人!
仿佛被勾了魂一般,恐惧竟退去了大半。乐怡蹑手蹑脚地爬出树丛,远远地跟了上去。
母虎感知到了身后的动静,停下脚步回头扫了她一眼,见是个毫无威胁的小丫头,便不耐烦地打了个鼻息,自顾自继续赶路。
见山君没有驱赶的意思,乐怡胆子愈发大了起来,紧紧挨着它的脚步往前走。
一兽一人,踩着湿滑的泥路,深一脚浅一脚地翻过了半个山头。
天蒙蒙亮时,母虎在一处隐蔽的崖壁山洞前停了下来。它将口中的尸体抛在洞口,低吼了一声。
下一刻,洞里蹦跳着扑出两只毛茸茸的小虎崽。
其中一只与母虎一模一样,是极为罕见的雪白皮毛;另一只则是寻常的黄黑斑纹,圆滚滚的,憨态可掬得像只大蜜蜂。
两只小家伙显然饿极了,围着母虎欢快地转圈,随即扑向食物大快朵颐起来。
那只黄黑小虎正吃着,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远处的生人气息,猛地抬头朝乐怡的方向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嘶吼,龇着乳牙,扭头向母虎示警。
母虎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只用舌头舔了舔小虎的脑袋,打断了它的敌意,招呼它们安心进食。
乐怡缩在远处的灌木丛里,眼巴巴地看着它们吃得津津有味,肚子里传出一阵阵刺耳的咕噜声。
她虽痴笨,倒也知晓同类不相食的道理,自然吃不得那残骸。
待虎一家进洞歇息后,她凭着本能在周围树林里摘了些不知名的野果咽下。后来又在溪水边寻到一些兽类留下的新鲜余肉,用冷水洗洗,便生生塞进肚里垫饥。
山林浩瀚无垠,凭她自己根本走不出去。
三五天转眼即过,母虎后来猎回来的多是山鸡、狍子与小鹿。乐怡不敢走远,每日就守在山洞不远处。等猛兽吃饱离去,她便像只小野猫似的溜过去,捡拾残存的生肉啃嚼,吮吸骨髓。
日子久了,乐怡的身影频繁出现在虎穴周围。母虎对她彻底习以为常,几乎视若无物。
唯独那两只小虎崽,每当乐怡稍稍靠近一些,依然会本能地感到威胁,拱起脊背,发出凶狠而稚嫩的吼叫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