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乌一日未归，玉皇山天瀑就一日干涸，灰白的崖壁上弥漫一层白雾，它们缓缓流动，像粘稠的白色墨水。

站在玉皇山脚更觉玉皇山无垠，苍翠的树在拼命往上伸展，金乌醒了，自有万鸟齐鸣。金红的果子滚落到地上，喙上沾了红色汁水的玄鸦鸣叫一声，钻进树冠里又露出脑袋来看。

尤苍抬脚跨过，水灵灵的果子就这样到了身后。

玄鸦不解，金子做的眼睛里倒映着尤苍和余禾，它又叫了两声，似银铃相碰，可尤苍还是没看来。

余禾很久没见到玉皇山如此开心，它雀跃，恨不得将所有的东西都献给尤苍，也不对，玉皇山本就是她的东西。他偷偷瞥了眼尤苍的脸，还是面无表情的样子，那个逆神果没送到她心坎上，她都没看一眼。

她的心思好难猜。余禾有些失落。

林间雾渐浓，水雾附着在草木之上，尤苍走过，衣袍沾湿。山腰上，她跳上一块形如龙首的巨石，这里是为数不多能看见鲲目四方镇的地方。

雾还浓，估计什么也瞧不见。她想。

可一息间，那奇怪的白雾忽然散了，尤苍一怔，还以为是玉皇山灵，心有所感，所以才云开雾散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凝视那个奇怪的圆珠子，问。

与玉皇山毗邻的不是鲲目四方镇，甚至连镇子都没有，只有一颗形似新鲜荔枝的圆珠子，里面人影幢幢，能够看见被围困的江相和等人。姒泊已经放了出来，他还是狼狈，正与左烨对峙，两方剑拔弩张。

“我已经说过很多遍，是鲲目，鲲鹏之目。四方镇有许多宝物，它们分散四处，逐渐长成新的四方镇。”余禾叹息。他在巨石下，仰头看向尤苍，眼里有哀伤。

阴阳玉扇被他攥紧，扇骨将掌心硌得通红，持久但又能忍受的痛意一点点蔓延上来。

真正的四方镇与玉皇山相邻，它们连接甚密，能一同沟通归墟忘川。忘川的水从玉皇山巅倾覆而下流不进四方镇，镇中人自然不老不死，而代价就是永远出不了四方镇。余禾几乎熬干所有思绪，才勉强绕过归墟，这些赝品四方镇中有他们分出的灵力，再做几个陶俑，陶俑里放入一丝神识，就成了个与其一样的假人，他们记忆共享，也算排解寂寞的方法。

而玉皇山是比四方镇还要早的存在，余禾将四方镇建起来时，山上早就有尤苍了，只是她还在地下，还未出生，四处流落的金乌能够躲进玉皇山里，是她的应允。只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，她已经被人族同化，余禾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。

“你忘记了很多东西，很可惜。”他垂下眼说，“我们继续走，他们马上就能离开鲲目四方镇了。”

忘记了很多东西？

尤苍感到疑惑，她记性非比寻常，只要是她想记住的，就不会忘。

到底有什么呢？她暂时想不明白。她转身跳下，飞起的衣袍像只展翅的灵鸟。她眉眼生动，斜眼看来。

余禾真的很喜欢那双异乎寻常的眼睛，连带尤苍眉心的红痣都好看许多。他笑了笑，温声说：“我们走吧。”

鲲目中，杨重的剑早不见了，他只能拿把菜刀防身。他干脆把刀横在脖子上，姿势别扭。谁让他是个剑修？他活了这么久，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用刀自刎。

杨重抿抿有些干涩的唇，沉声道：“我们没有恶意，想上玉皇山也只是为了找到出去之法。如各位非要我等性命，我等也只能与这具肉身一起死了。”

杨重说的认真，谁都能看出来他真会这样做。

可尤今不会听，他的耳膜嗡鸣，眼睛通红，总控制不住去想尤苍。

在金乌现身之后他的记忆被凭空截断一般，他只知道，少府主的肉身里有一个同名同姓同样貌的异魂，吕平侯就是认错了人才会如此快的暴露身份。

那个该死的骗子！

他恨得咬牙，哪怕再讨厌少府主，那她也是鲲目四方镇的人。

江相和倒看得开，他在最后面，连左烨都挡在他前面，也拿了把可笑的菜刀。他瞥了眼脚下趴着的吕平侯，眼里有鄙夷。

他和左烨费尽心思，在坤與府不知为何失控的情况下将这个不入流的散修救出来，可他就是摊烂泥，要不是怕动了尤古的肉身会让四方镇的人怒气更重，他定要揍那欠打的散修一顿。

气氛仍凝滞，江相和一挑眉，说：“尤苍一定会来救我们的。”

左烨忽然听见这话，彻底没了表情，她只觉得对不起宗门，对不起师父。她可能真要在这诡异的镇子里死了。

“你！”尤今伸手一指，他咬牙切齿，恨不得生吃了那个骗子，“她现在在哪里？”

“我们不知道。”江相和实话实说，他一顿，见那些人面色跟吃了土一般，就又补了句，“没人知道。”

他仗着这具肉身，真天不怕地不怕了。

刀刃并不锋利，微微陷进肉里。杨重以往从没觉得江相和讨厌，许是因为有牧和荀在衬托的缘故。他眼中有悲切，哪能想到会在秘境里丢了性命？

尤今冷着脸，他目光恶狠狠，手中白光一闪，要生擒了异魂。

杨重瞪大眼，料想中的威压并未出现，那些人忽然定住不动，像没了操控手的皮影。那只有三足的神鸟扇动翅膀往玉皇山飞去，瀑布再次倾泻，水从万丈高崖上砸下来，剧烈的轰鸣声震得他脑袋发晕。

江相和勉强扶住往后倒的左烨，他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发昏。

金乌飞回山中，这个奇怪的镇子又变成水墨一样寡淡的样子。

左烨盯住前面闪烁的金色光漩，那似乎是这个镇子的出口，就在百步之外，镇子边缘，再往前就是玉皇山的地界，她的魂魄被牵引，隐有脱离之感。

他们或许可以去到真正的临水秘境了。

吕平侯不知怎么回事，他头疼欲裂，分明抢占先机进了秘境却什么都没捞到两手空空。他站在一出潭水边，飞溅的瀑布将他淋湿，他一抹脸，悄悄绕过那些剑阁弟子往秘境深处跑还差点栽进潭水里。

杨重揉着脑袋瞥了眼逃走的散修，他像是被人偷袭了般，头疼难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