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今看着桌上的喜服发呆，再过一个时辰他就要成亲了，和尤苍。她说要想法子上玉皇山，却迟迟不动作。晨间的雾气有种彻骨的寒意，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，害得他手脚冰凉。

又想到尤古了，他和尤苍关系最好，不然尊者也不会为他们指婚，今日娶妻的人应该是他才对……都怪那些该死的异魂。

尤今手指微动，在天明时穿上那身云纹玄朱袍，他将衣袍捋平，在短暂犹豫之后又在腰上挂了凤凰玉佩。他要到通天柱下的地坤府等尤苍，尊者虽不在，但香仍是要上的。

四方镇里多少年没有喜事了，只是异魂之事尚未解决，坤與府不便迎客，这些年来通天柱祭祀屈指可数，可却头一次这样冷清。

妘温爬上房顶，去看臭着脸的姬舜，他被今公子骂了一通，将她拉上玉皇山却什么也没发现，空欢喜一场，又被那个该死的异魂逃了。

她哼一声，小黑也跟着汪汪叫。它不能上房顶，只能在地上转圈圈，咬尾巴。

“蠢狗。”姬舜冷声说了一句，不知是骂他自己，还是牵连无辜的小黑。

二炁旗仍挂在通天柱上，阴阳鱼未现，少府主还未开始祭祀仪式。

“我们去见一见姒川。”姬舜忽然说。

妘温一愣，扭过头当没听见，可姬舜拽着她的衣服。

“姬符怎么会这么容易逃了？他出不了四方镇，一定有人在帮他！”他又说。已经站了起来。

这谁不知道呢？可如何才能找到潜伏下来的异魂？

玉皇山飞瀑漫出金光，这说明金乌已经醒来，今日的四方镇会有金色的太阳。

“我们去吧。”姬舜松开手，可妘温仍坐着不动，小黑也不叫了，它夹起尾巴，被金乌的威压震慑，伏在路边。

“我不去。”妘温说，不能进坤與府祭祀已经够让人烦躁的了。

见她不答应，姬舜就住了口，他绷着唇，显得倔犟固执。在沉默对峙后，他跳下房顶独自跑了。

妘温皱起眉，没去追。少府主已经亲自盘问过了，他去又能问出什么？总不能让他们魂魄离体亲眼见见吧？忘川环绕整座四方镇，魂魄会被吸进去的。

坤與府中，金乌的鸣啼将连绵的雨驱散。尤苍穿了身千丝赤金宽袖长袍，腰间系了黑玉带，头发有金簪挽起，下坠重瓣金莲。

紫藤已经成了枯藤，最后一朵花在金乌照耀后落下。

四方镇志已经翻到最后一页，还有一大半空白，这是从琴架之后找出来的，边角已经泛黄，应是放了许久，最后记载的事即是异魂来袭，四方大乱。

尤苍瞧了眼后院的扶桑树，它的叶子在金乌苏醒时便化作金红色的火焰，也不知会不会真引来金乌。

“少府主。”绛姝在垂花门外等候，她撑了把通体漆黑的伞，伞面有层灵光，以免被金乌神光所伤。

“奴来引路。”她笑着说，一双眼满含笑意，长久的停留在尤苍身上。

“少府主今日好看极了。”她夸。

尤苍道了句谢。她跟在绛姝身后，往一处石林里走，腰间的两枚墨玉圆佩随着她的动作摇晃，红流苏勾起，被尤苍抚平。

黑石林立，如长剑刺入，金光照在石尖，像进入了剑冢般。石林不知多长，通天柱越来越近，尤苍看得清楚，圆柱上雕有龙凤，它们眼中有流光，似是活了过来。金乌扇动翅膀，从玉皇瀑布中飞出，往通天柱而来，它有三足，如鼎一样，立在通天柱上。

地坤院从外瞧着就是一处普通府邸，可里面又有多少奇珍异兽？

尤今负手站在门前，他微微侧脸，盯着石林出口等尤苍过来。

绛姝未出石林就走了，她轻咳两声，已是撑不住了。

“少府主走吧。”她说，“奴进不去了”。

尤苍点点头，仔细瞧绛姝的脸，她却用袖掩面。

“奴本就死了，少府主莫要伤心。”她的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，没有半点不舍的样子。

尤苍一时无话，她垂下眼，往地坤院而去。她看见尤今在等她，她要赶快出去。

“……去法坛祭祀？”尤今喉咙干涩，手缩进袖子里，又忍不住揪住袖口。他目光飘忽竟不敢看尤苍的脸，只问出这一句话。

“好。”尤苍应下来。她神色淡淡，不甚在意的样子。

地坤院内有乾坤，院正中处有一祭坛，祭坛有两层，上圆下方，二炁旗猎猎招摇，上绘的阴阳图不知何时变做黑白两只鱼，正衔尾空游。

他们各点了三支香，朝天地三拜，金乌又一声啼叫，落下数十团火球，悬在空中。香迅速燃尽，六道青烟分为两簇，一簇绕通天柱往上，一簇往下，金乌有意往后躲，为那青烟让路。

落下的香灰差点烫到尤苍指尖，她的眼睛还在通天柱上，未移动分毫。

尤今见了手一抖，急切道：“你烫到了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尤苍冷漠。她手一弹，指节上的香灰掉在地上。

听见这话，尤今脸一僵，他抿起唇显得有些冷漠。

三支香烧得干干净净，金乌眨眨眼，低下头，炽热的鼻息喷洒到尤苍面上。

它似乎眼中有笑，忽口吐人言：“好久不见。”

像孩童般的声音，清脆稚气。尤苍一愣，还没来得及回话，就见尤今再一拜，又取出三支香来，扣在额上。

“今日才得以见到金乌仙，玉皇水干，通忘川归墟，是四方盛世，是金乌仙神通。”他一字一顿念道，足以证明他的紧张慎重。

他垂着眼说，一双眼却看像尤苍，她还站在那里，一动未动，如局外人般。尤今呼吸一滞，心底森寒，他瞪大眼，手脚在微微颤抖，已然怀疑尤苍身份。

尤苍心里一沉，哪里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？她沉默地站在一旁，在金乌的注视下拿起三支檀香，仿照尤今的样子拜了三拜，她慢道：“今日才得以见到金乌仙，玉皇水干，通忘川归墟，是四方盛世，是金乌仙神通。”